直到元昭元年,幽州仍不流行敛容之风,更别提袁影战死在建文帝登基前。
皇嫂让他替了袁影的身份去潭州,却扣下了袁影的骨灰。
方便她与皇兄再次启用他时,安排袁影的去留。
而在丽贵妃撞柱后,它终于重见天日了。
以袁家人抵达京城的时间推算,皇兄一刻也忍不了,风波发生的同一日就安排袁影“身死”。
皇兄实在心胸狭窄,或许还因他顶替了袁影迁怒于他,他办完任务回来,竟一个字不曾透露。
多亏郑姑娘,他才能在暗处见一面袁家人。
好容易盼回从幽州活着回来的长子,他却又死在望京,袁父袁母悲痛异常,二老的背佝偻不少。
袁疏长高了点,像是一夜长大,亲手接过长兄的骨灰,站得笔直,撑起了这个家。
袁疏还是身书生打扮,但他知晓他科举之路已到头,皇兄不会再给袁疏入官场的机会。
靠近他的人,一个个都变得不幸。
他又回到了暗室,孤身一人。
却愕然发现他的花草少了一半,但多了盆枯萎的白栀子和一小摞有翻看痕迹的话本。
原来郑姑娘送了他这么多花草,但直到它们被搬走他才意识到。
他是才意识到,还是故意忽略?
带郑姑娘出宫是为划分界限,但他怎么能默许郑姑娘装点他的暗室?
他还给她送话本。
做任务时他还总想下次出宫该带郑姑娘去什么地方,进了宫后他第一时间就来找了她。
他在做些什么?
知晓她是皇后的人后,他反而与她更亲近了。
但她既是皇后的人,怎么能任性说出与他再不相见的话?
这又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手段吗?
应该是,肯定是。
他心急如焚地等,但郑姑娘真的再没找过他。
为什么?就因丽贵妃和袁影吗?
就算在她眼里,与丽贵妃有私情的是顶替袁影身份的他。
但她本也不是因喜欢他才接近他,为何她会受这么大影响?
他本就不是睡得安稳之人,因郑姑娘的冷淡他更辗转反侧。
他脑海中天人交战,他觉得自己前后矛盾。
他希望郑姑娘别在他身上费功夫,但又不希望她真的不理他。
何况只是半个月而已,他与郑姑娘见得并不频繁,为何这次他就如此焦急?
是因为他再也没恰当的身份见袁家人吗?
郑姑娘成了离他最近的人。
她在他失去袁影身份的同时离开他。
所以他根本接受不了。
他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或许再过一段日子,他便能恢复正常。
但皇兄偏偏又让他去拂露宫一趟。
偏偏郑姑娘竟然认不出他来了。
他差点站不稳,郑姑娘从没有弄混过他和皇兄。
但她像是忘记了他这个人,连暗室都被她封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皇嫂让她这么做的?
这又是美人计的一种吗?
若他上当中招,她会认出他来吗?
可她依旧当他是皇兄。
无论他做到什么地步。
他明明是袁影,他是袁影。
他不是袁影,他谁也不是。
他只是皇兄皇嫂口中一个无足轻重、虚无缥缈的阿弟。
郑姑娘不能这么对他,郑姑娘为什么不能这么对他?
郑姑娘能分清他和皇兄,愿意选他,是上天赐予他如死水一般人生的一滴雨。
能让他鲜活一瞬,但死水便是死水。
而她现在不愿再认出他,便是上天将那滴雨收回,对他的人生也不会有丝毫变化。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他继续假扮着皇兄,她继续当着宫妃。
就当这段日子是场梦。
拂露宫只有郑昭仪与天子,从没有他与暗室。
做任务时他开始故意拖延路程与逗留时间,他讨厌望京,尽是他不想见到的人。
年关将近,他特意绕路去了趟潭州。
但袁家粮铺居然关门了,打听一番才知袁家人将袁影的骨灰带回来后,没过几日他们便整顿行装离了家乡。
说要带长兄游历山水,这是袁影的志向,他曾和他说过。
他心又空了一块,有风呜呜往里吹。
他连暗中看他们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突然变得茫然,他不知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大年三十他孤魂似的在潭州城里飘荡,在郑举人家门口放下几包东西作礼品,便翻墙进了袁家,在袁影的寝居浑浑噩噩睡去。
好冷好空旷,没有一丝人气。
或许他就不该来潭州,得到了又失去了,令他更加痛苦。
他以为他的人生已足够荒唐,老天却偏偏还不肯放过他。
回到望京已是大年初十,宫里挂着的红灯笼已陆陆续续卸下。
地面上鞭炮燃放的痕迹还没彻底清除,雪已扫尽了。
他来椒房殿时,正见才几岁的毓儿在窗台旁读书。
皇嫂又找上了他,郑姑娘难道还没与她说清吗?他不会站队她与皇兄任何一方。
他明明白白地说了,皇嫂却笑意盈盈,不知是仍不放弃还是已无所谓他的选择。
“阿弟最近在京中的时间越来越短,以后可不能如此了。”
皇嫂笑:“可不能总晾着郑昭仪,让她伤心。”
他心又被刺痛一下,他觉皇嫂在讽刺他。
他不愿搭理她,他冷声说:“我能陪郑昭仪多久,不是取决于皇兄吗?”
“我当然知道,我早和公孙隼说了。这段日子少布置点任务给你,让阿弟每月至少能有五日去拂露宫。”
皇嫂笑意加深,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给他当头一棒:“今晚你便去拂露宫看看吧,阿弟,郑昭仪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
再一次只吃了半碗饭便停筷时,郑舜华唾弃自己竟为了区区一个男人颓废至此,过了这么久还能被他影响心情,影响食欲。
幸好他基本不怎么来了。
王青担心得很:“小姐你每顿只吃这么一点,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我去请太医来给你看看?”
“不必,你让御膳房做清淡点吧。这饭菜越发油腻了,我实在没胃口。”
郑舜华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又说:“我小睡半个时辰,青儿你记得叫醒我,等醒来去御花园散散心。”
她入睡得很快,但一连多日她都睡得死沉,王青根本叫不醒。
她更急了:“我还是叫太医来吧。”
郑舜华实在恹恹,心说这是心病,太医能看出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