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久也好,不必时时想令她烦心的事,令她烦心的人。
“真不用,许是最近天气太冷,令人疲乏吧。何况我胃口不是变好了吗?”
郑舜华咂巴咂巴嘴:“我想吃果脯了,青儿你再多做些。午膳多上些辣菜,有滋味些。”
王青终于放下心来,原来小姐想家了。
变故便出在年关将近,皇后命太医署派太医到各宫给娘娘请平安脉时。
她有孕了、她有孕了……
郑舜华脑袋一片眩晕,死死撑着青儿的手才不至于瘫软在椅子上。
怎么就有孕了……怎么这么快、这么轻易……
她脑海中闪过于才人的死状,惊恐万分之时又回想起袁影曾说起,皇后娘娘期盼他们能有个孩子。
那皇后不会随便找个理由就害死她对吧?
她需要句准话,她装作欣喜万分送走了太医,当陛下赐下赏赐时央他来看看自己。
但来的是皇帝,不是袁影。
所幸他哄了她几句,叮嘱她好好养胎后离开了。
呵,到现在她还介意可能和她同床共枕的不是袁影。
即使除夕年宴上皇后亦温声细语褒奖她为皇室开枝散叶有功,郑舜华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有孕前她庆幸袁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来烦他,有孕后她又焦躁于想找他而遍寻不得,不知他去了何处。
他知道她有孕了吗?他是不是故意避开她?他还活着吗?
当郑舜华想将床底下木板撬开时,她如梦初醒,手中的纸条轻飘飘掉在地上。
她在干什么呢?怎么又忘了世上根本没有袁影,只有陛下,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怀了孕的宫妃。
纵然皇后想害她,也是她自己要提防的事……
但也是他的孩子啊……不是皇帝,是他。
郑舜华闭了闭眼,颓唐地跌坐在床上,喉咙深处发出声绝望短促的叹气声,骂自己为何还执迷不悟,脑子硬是转不过弯来。
它就是皇帝的孩子。
因此他真的来得太晚了,郑舜华已经不再需要他。
她又能心平气和地牵住他的手,替他布菜,与他说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
但袁影不是来唠家常的。
他盯着郑舜华看了好久好久,忽然在众目睽睽下紧紧将她抱住,打破郑舜华笑意盈盈的面具。
“对不起,我该早点来的,你是不是很怕?”
他声音跟着身体一起抖,郑舜华微微睁大了眼,一眨不眨。
她紧咬着唇,许久才笑开来,回抱住他:“陛下不是来看过臣妾了吗?臣妾过得很好,怎么会怕?”
她声线很稳,袁影却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在委屈,她在害怕。
她心跳跳得很快,袁影陷入无尽的自责中,他真对不起她。
殿内一众宫人已懂事地退下,袁影哽咽道:“郑姑娘,求你再相信我一次,我从没想过要害你。”
“臣妾、臣妾真的听不懂……”郑舜华还没说完,泪水已大滴大滴从眼眶滚落而下。
她下巴枕在袁影肩上,呆呆望着房梁。
此刻烛火未熄,殿内亮着暖黄的光。
她却想起那个昏暗的夜晚,他不好好睡觉,他压着她,他其实并不打算对她做什么?
可那就是求欢的意思,难道她能拒绝吗?她还必须主动,因她必须在君主面前表现出她的惊喜。
而他拒绝了么?他没有,他回应她每一次的主动,他不仅弄得她很疼,还让她有了孩子。
她该如何相信他?
她这样想,也这样问了。
她压抑着声音,字字句句都在凄厉地控诉。
“皇帝派你来侮辱我,皇后可能要害我,你还误会我是皇后的人,你要杀我,你骗我感情,你玷污我,你拉我进深渊,你还要惺惺作态,依旧不放过我。在潭州见你三次是我的错。现在的一切是我贪慕虚荣、又耽于儿女情长的代价,是我咎由自取,我认了,可你不该一再逼我!”
郑舜华哭得凄惨,说完便推开袁影捂着胸口一个劲干呕。
袁影眼圈发红,只觉体内有一把匕首将他五脏六腑悉数搅烂。
他想靠近,但只向前一步郑舜华便呕得更凶。
她打从心底厌恶他,就像她曾经对皇兄那样。
不行,他和皇兄不一样,他必须说些什么,他要让她重新相信他。
“我没骗你,郑姑娘,我真的没骗你感情!”
“你和丽贵妃不是两情相悦?你明明喜欢她却来招惹我,你还给我安个莫须有的卧底罪名,站在道德高点指责我,你先占有了我的心,见被发现了再占有我的身体,接着一连几月不见踪影,我哪一句错怪你了?”
“我没想占有你的心,也没想占有你的身体,郑姑娘,我是第一次,我没想到我没忍住,我——”
“哈,那我要夸你吗?夸你什么也没做就让我神魂颠倒?还是夸你一下就让我有孕?”
郑舜华哭着打断他,边呕边讽刺他。
袁影一个箭步将她抱起,速度快到郑舜华没法反应。
他眼睛盯着地面,脑里心里尽是怀中的女子。
他已无法思考,他无法再瞻前顾后,无法再考虑任何后果。
“我在幽州替皇兄领军作战时,见证了他与丽贵妃的相知相识相恋。当年他战死前念着丽贵妃,战死后必定也念着她,所以他——袁影,现在他与丽贵妃也算双情相悦。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袁影。”
怀中女子的哭声渐止,郑舜华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眼已尽被泪浸湿,她只问:“那你是谁?”
他是谁?他是谁?
“我不是公孙隼,也不是袁影,我是——”
他忽然停住了,无声流出泪。
他渐渐垂下头,不再看郑舜华,哭得难受,哭得委屈,哭得痛苦,像个幼稚的孩子。
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将郑舜华越抱越紧:“我是谁?我是谁?”
他像在问郑舜华,也像在问自己。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没有名字,我也没有家。皇兄皇嫂会叫我阿弟,可他们也只是为了利用我。将士们叫我王爷,叫我将军,因为我假扮着皇兄。袁父袁母叫我影儿,袁疏叫我大哥,他们对我好,因为我假扮着袁影。所以如果郑姑娘不是皇嫂派来的,怎么会喜欢我?我无根无萍,谁也不是,郑姑娘怎么会喜欢我?我有什么地方值得郑姑娘喜欢?”
他嚎啕大哭,哭得比刚才的郑舜华还要汹涌。
郑舜华几次想开口都被他声音盖过,怎么等他也停不下来。
她终于没了耐心,堵住了他的嘴。
咸咸的泪水也流进她嘴里,哭声立止,宫殿终于变得清静。
确认他再不会哭,郑舜华微微退开来,但刚动了一下后脑勺就被按住。
他又吻住她,还伸出了舌头。
吻技依旧很烂……郑舜华闭着眼睛想,时不时矜持地回应一下他。
等再松开嘴,郑舜华脸上红霞一片,比她眼睛更红。
她扯着他衣袖,低低问:“那你喜欢我吗?”
他平复着呼吸,胡乱擦去脸上的眼泪,因窘态而无地自容。
他捂住她眼睛,说:“……喜欢,很喜欢!”
“即使我是个空有美貌,其实不会厨艺,不通文墨,不懂管账,更不知吟诗作对,琴棋书画的肤浅的人?你根本不了解我。”
他开始不懂,可又突然明白了:“郑姑娘能不能给我机会,让我时常见你,一点点了解你?”
郑舜华脸更红了,她推开他的脸:“我的意思是,感情是没有道理的。喜欢就是喜欢,无关你是谁。你也并非无根无萍,你是我的枕边人,是我孩子的父亲……我能相信你吗?你要保护我们。”
她就是喜欢他这个人,他还是她的枕边人,她孩子的父亲。
他眨了眨眼,仔细瞧着郑舜华的眉眼,要将她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他嘴角高高扬起,随后便笑出声,初始是沉闷的,在胸腔震动,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声调越来越上扬。
他抱起郑舜华转了一圈,认真地承诺后,又喊:“舜华,我想这样喊你,我可以这样喊你吗?舜华?”
“随你!”
郑舜华护着肚子,那她该叫他什么?
她微微歪过头,试探说:“郎君?”
她没等到他的回应,但他的眼睛活了过来,终于有了七情六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