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的那个贫穷、狡黠、为了生存什么都敢做敢于被平克顿侦探追杀的女画家,在面对这个富有、偏执、控制欲极强的上等人时,怎么可能毫无保留?她给了他一个假名——克里斯汀·吴。一个听上去很真,却从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上的名字。
吴思薇的恐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到极点的、冰冷的清醒。仪式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错了,”吴思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断了他的独白。
19世纪的萨菲罗斯愣住了,那欣喜的,在她眼里近乎洋洋得意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你的仪式错了,”吴思薇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的名字,从来就不是克里斯汀。”
真相劈开了19世纪以来他自顾自创造的梦境。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无法置信,最后,当他意识到吴思薇认真坦诚的脸,她温柔又冷酷的句子并没有说谎时,那张优雅的面孔彻底被狂怒所扭曲。他精心构建的世界,他引以为傲的功绩,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只剩下无尽的羞辱。
“不……不可能!”他发出了一声怒斥,“谎言!仪式不会错!克里斯汀你怎么会骗我!你和我签了契约!”
吴思薇礼貌提醒,“契约听起来有点过了。那是个艺术品定制合同。我不打算违约,所以用我的英文名prefered name(常用名)也没关系吧。”她稍微思索了一下,试图向19世纪的老古董说明一下21世纪美国的合同法常识,“签名的作用是为了证明合同内容是经过签约人同意的,并且能够准确地识别出签约人的身份。理论上讲,只要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使用常用名的一方就是合同所指的特定个人,并且双方都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合同就可以被认定为有效的哦……”吴思薇越说越小声,她下意识在对方的灼灼目光下藏在高大的同伴萨菲罗斯身旁,这下激起了更大的妒忌与愤怒的毒火。
在合同法上相当不学无术,没有讼棍堂兄鲁弗斯精通的19世纪萨菲罗斯恼羞成怒。他无法再伪装优雅,整个密室的阴影都随着他的怒火而沸腾。堆积成山,玩偶一般可怖又随意地被堆积成小小山脉的吴思薇的复制体们,她们的双眼开始流淌出黑色的墨迹,仿佛是哭泣的血泪。
盛怒之下,他怨恨望着吴思薇,怒火却向另一个自己宣泄,“它只是一只出生就待宰的猪!既然你不愿回来,那我就……取代它跟你一起离开。”
他猛地扑向现代萨菲罗斯。他要夺走这具完美的肉/体,然后将这个“赝品”的意识永远地钉死在画框里,付清他的罪的工价,以待那未知的神收敛代价——正如圣经所说,罪的工价乃是死。一个依托画像活着的灵魂脱离画像却又想要利用未知之神的力量再度复活,长久享用现世幸福,此等贪念大罪的罪孽的工价与圣经中违逆耶稣基督的罪恐怕不遑多让。
密室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狂热的吟诵。为首的邪教徒正是在教堂前袭击吴思薇却被现代萨菲罗斯击毙的人,T区面中还有骇人弹孔。教团的邪教徒们,或者说,死而复生的尸体们感受到了主人的召唤,打开了吴思薇和萨菲罗斯两人刚刚经过的画廊通道冲进来完成最后的献祭。仪式被强行开启了。地面上,由尸山流淌出的防腐液体自然流进地面上的凹槽,汇聚成诡异的符文,发出不祥的红光。
吴思薇和现代萨菲罗斯背靠着彼此。他们似乎陷入了绝境。她紧紧握住武器,鼻尖仿佛又能闻到19世纪那把打伤萨菲罗斯的猎枪的火药,“才不是……我不是你复活的,我的复制体们不是你的玩偶洋娃娃。你口中作为容器的萨菲罗斯他,就算是你创造了他给予生命……”
她怒火滔天。为了保护她,调查员萨菲罗斯已经主动迎上了面前绝对是神话生物的19世纪画像幽灵。她将枪械对准为了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或者说已经距离她近在咫尺的邪教徒们,“明明只不过是不合格根本不尽责的自大父母而已,你居然敢自诩为创造生命的造物主!”
她微微抬起枪口,带着泪水击中了画廊中陈列着的,只属于19世纪的女画家吴思薇,所谓的“克里斯汀”的那幅关于家的未完成的画。子弹撕裂油画,暴露出空洞下的秘密:在那一副被她最为珍视的,关于家的作品下,被夹在她的作品的画布下的19世纪萨菲罗斯的肖像仿佛寄生一般藏匿在她的“家”下,
令人恶心的寄生。可怜可悲的寄生。
他把自己最重要的本体常在她最珍爱的作品下。也许。也许他期盼着,当她复活时她必定会来取走这副画。她不知道她的作品下的夹层里贮藏她为他画下的永生的肖像。这副关于她的家人与回忆的,她永远不敢完成的画将会把他带到她身旁。
那时,他将无需寻找,无需狩猎。只需像蜘蛛一样,静静地,等待蛛网传来那一声幸福的颤动。
但子弹撕开的空洞扯碎了他精心编织的罗网,和束缚他灵魂又让他永生的那副山谷镇的肖像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