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积如山的人类的尸体。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的,死去的,像玩偶一样毫无尊严的尸体。
啊,死亡总是这样毫无尊严的,不是吗?
吴思薇感觉自己的呼吸被夺走了。她的大脑拒绝处理眼前的信息。她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和她别无二致,只是嘴唇因失水而干瘪,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在那张脸旁边,是另一张脸,再旁边,是无数张脸……她们是她,又不是她。她们是为她的灵魂而准备的肉/体容器,被19世纪的怪物呼唤着并非真名的“克里斯汀”而制造,被吴思薇的灵魂始终拒绝入住的空房。
萨菲罗斯一言不发。这位习惯了战场与杀戮的男人,此刻也陷入了沉默。这不是战争的残酷,而是一种更为纯粹、更为私人的疯狂。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将吴思薇挡在身后,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股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癫狂。
灯光下,尸山上的尘埃轻轻浮动。整个密室里死寂无声,只有吴思薇那压抑不住的、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她看着那座由“自己”的死亡堆砌而成的山。
“您也许会想,爱,何等恐怖的东西。”幽灵般的话语从他们身后传来,“虽然我认为我并没有在爱您。”
“爱是凡世的情感,短暂、冲动,并非永恒,持续不久。而我所做的,是献上艺术,是修复,是让一件被时间损毁的珍宝重现于世。既然凡人是可以永生的,那为什么不能是您,您的永生比那些富有而空洞的人的永生有价值。至少我喜爱您的创造而不喜爱那些犹太人挚爱的金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您看,这些只是失败的画布,材质不对,或是准备工序出了差错。我不是一个情人,仅仅是一位修复者,寻找最完美的素材。”
19世纪的幽灵用着学者的词汇,复杂的文法,但谁都能却听出了那之下隐藏的、令人战栗的言下之意。
“为了制造最合适的‘画布’,我挖开了罗比亚尔夫人给您安葬的坟墓,取走您的骨头和血肉。我让鲁弗斯的后代踏遍欧洲和美洲,收集您流落在外的每一幅画作,只为从颜料的残迹中捕捉您灵魂的频率。为了驱动仪式,我与超越凡人理解的存在对话,学习祂的语言,布置仪轨学习仪式,与未知之神达成协议。”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炫耀的意味,“我甚至用我被火焰燃烧的躯体血肉,我的骨与肉,创造了你面前的肉身。这个容纳我灵魂的容器是否很讨您喜欢?那我相信您会更爱我的。他只是一个为了被献祭、被夺舍而生,出生受洗就是为了被替换到画像里受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容器开始袭击主人——呵,他又来了。真是只冥顽不灵的恶狗。”
19世纪的银发男人这次没有闪避子弹。子弹穿过了他的身躯,真的如同幽灵。他似乎如同脱下蝉蜕一样脱下了那具已经损坏,不太好用的蜡质躯体。
这个人否认着爱,但他所说的每一个行为,他百年来的每一次尝试,都指向了一种如果不是爱,只会比爱更深、更黑暗、更无法挣脱的执念。他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无数个高尚的借口。截然相反的定义和行为。反复的重复的否定。但这种重复的否认本身是最极端的肯定。
19世纪萨菲罗斯的存在感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凝聚,最终在尸山前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身影。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蜡质躯壳的幽灵,而是纯粹的风暴。他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全神戒备的现代萨菲罗斯,嘴角勾起一抹混杂着怜悯与轻蔑的微笑。
“这只多余的血肉小狗,听好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戏剧化的、对孩童说教般的耐心,“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守护者?一个独立的个体?你只是我丢弃的工具,是我为了此刻而准备的祭品。”
他转向吴思薇,那双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洋洋得意的光芒,仿佛在向最心爱的玩偶炫耀自己搭建的积木城堡。
“是我,”他张开双臂,享受着自己的宣告,“是我成功让克里斯汀转世。是我让人贿赂了她在国税局(IRS)的上司,为她安排了这次完美的‘出差’。是我让鲁弗斯那群不成器的后代组建了邪教,为我推进计划,收集祭品,找回她散落的每一件作品。”
他向前飘近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是我复活了她!是我让她来到这里,来到我身边!”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吴思薇的神经上。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中,一个被忽略的、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所有的混乱。
一个假名。
克里斯汀。
她意识到,19世纪萨菲罗斯的仪式从一开始就找错了目标。他呼唤的“克里斯汀·吴”只是女画家用教名和姓氏的相近拼写随手拼凑的名字。这个名字从未被女画家当成真名,连被视作常用名都没有,自然指向这个名字的仪式从未被回应。所以他制造的,他堆积在这里的,永远都只能是没有灵魂的空壳。他所有的努力,他百年的偏执,他自以为是的宏伟计划,全都建立在一个女人为了保护自己而随口编造的谎言之上。——19世纪的萨菲罗斯,一如既往,和女画家的其他客户一样,只是个被女画家骗得团团转爆金币的可怜虫冤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