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羚飞渡讲述的是一群被狩猎者逼至悬崖边的羚羊群为了飞跃悬崖,牺牲老羚羊以换取年轻羚羊生存的震撼时刻。当羚羊们发现无法独自跃过悬崖时,老羚羊们会自发地在飞跃途中作为年轻羚羊的垫脚石被牺牲以换取种族的生存。”
“羚羊们的行动理所应当令人动容,我们民族向来都十分崇敬这种为大义牺牲的精神,中国的孩子们都在这样的教育和熏陶中长大。”
“但在那节课上,老师向我们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她问,如果只有这样以一保一的方法才能飞渡悬崖,那为什么要牺牲老羚羊而不是年轻羚羊?为什么不以更公平的方式,例如随机选择,分配牺牲者和生存者呢?”
“尽管同学们年纪还小,但大家都意识到这一个很复杂、严肃的社会性问题。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参与这场讨论。因为我的看法很消极。我厌恶这种牺牲,不管是老的死去还是随便哪只羊死去。我更厌恶吹捧这种牺牲的文章,但大家都在为其感动,我便知道我的观点不适合发表,极有可能被当做哗众取宠,招来更多令人厌烦的反驳。”
“其实,这场讨论和以往的课堂讨论并没有太大区别,没那么热烈,可能同学们都已经忘记,总之连我也不记得过程。唯一让我记忆清晰的反倒是老师发表观点时引用的一句泰戈尔的诗——”
“我爱你,所以我要伤害你。”
“因为这句话怪异又令人着迷的逻辑,我记住了它,即便已经忘记它到底和那篇课文的讨论有什么联系。”
“后来老师又引用过几次,有些时候令人哭笑不得。比如,有次月考题目很难,大家都答不上来,她依旧没有留手地扣走了很多分数。一片哀嚎中,她说,这就叫,我爱你,所以我要伤害你。”
“不过,因为我琢磨这句话很多遍,我很快就在上网搜索后发现她记错了这句诗。后来我一直想找机会提醒她这回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我并没有纠正她的错误。每一次我都按捺住了这种表现欲,更神奇的是,后来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这句话信以为真。”
“直到某天我开始冥思苦想地筹备作品集时,我又重新想起了这句话。上网去搜索原文,我又纠正了一次自己错误的印象,我这才开始思考它。”
“神对世人说,我医治你,所以伤害你。爱你,所以惩罚你。”
“我发觉在这之前其实我对这句话积攒了很多误解。以至于重新面对它的时候,我前所未有地感受到我的固执。我意识到那其实不是一段恍惚的记忆,也不是一次无心的误会,它其实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先入为主,是一场根深蒂固在我内心深处的,对‘爱’的误解。当它突然被更正的时候我感觉到失望,原来它不是为了总结被爱伤害的经验,它真正要表达的是一种为上帝开解的正义,而我不喜欢这样的诠释。”
“第一幕完”
“当开始着手准备一件希望能够震撼人心的作品时,我相信很多创作者都会叩问自己的内心,我为了什么而开始创作?我想要表达什么内容?我几乎没有纠结就给出了答案,正如这篇手书的主题一样,我想要为了‘爱’而创作,我想要表达的正是我对于‘爱’的理解。”
“这看上去冠冕堂皇、庸俗无聊的主题其实对我来说是一件十分私密的分享。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种讲述会暴露自己的心。就像我早年就意识到我的消极会破坏一场积极向上的讨论一样,这种分享令我惶恐不安。不过,最终我还是鼓起勇气地开始绘画了。否则,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为了表达积极的观点(其实是出于保护性的自我隐藏),我开始反思我对‘爱’的理解里有哪些谬误。这迫使我不得不开始回忆过去,试图寻找‘爱’的那些时刻,但遗憾的是,比起‘爱’我更先想起的是‘不爱’,比起‘被爱’我更先想起的是‘不被爱’。我茫然地想:‘我没有体会到过爱吗?我应该是拥有过的吧。但它们都去哪儿了呢?’”
“如果雁过留痕对的,如果我拥有过,‘爱’总归会留下痕迹。我这样确信地去寻找,但最终却得到了反面的答案。很多时刻我都在询问自己:她爱我吗?他爱我吗?这算是爱吗?如果爱的标准就是体会到幸福,那么这些爱都不是的,因为承认它们只让我感觉到我被背叛,所以最后我只好妥协,承认我就是没有被爱过的人,我就是一个,和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芸芸众生们一样的,缺少爱和关心的普通人。”
“不过,我没有因此放弃‘爱’这个主题。我是一个固执又不服输的孩子,一个刻苦到即便什么都得不到也要继续找下去的人。”
“第二幕完”
“和我周围的很多同学一样,父母的婚姻也在我开始懂事的年纪里半途截止。我还记得,在我十四岁生日的第二天晚上,我的妈妈拉着我的手,脸上露出了愉快而珍贵的笑容——那是一个我在昨天晚上想象过很多次的,以为她会在回家后看到一桌为她而准备的晚餐后会露出的笑容。但令她高兴的并不是我的生日,而是曾经被妻子身份锁住,现在又重新回到她身体里的‘自由’。就在我生日的第二天他们决定离婚,虽然只是口头承诺之后签下了一份草拟的协议书,但爸爸当天就搬走了。他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妈妈蹲在我的面前贴心地为我解释缘由。他们都很少说委婉的好话,也从来不骗我。她说她们要离婚了。我就点头。她只是通知我,然后就出门去庆祝了。我为她感到高兴,但为我自己感到难过。”
“他们离婚那年后,我每年都会在生日的前几天感到恐慌。我曾经认真了解过生育的痛苦。但即便如此,我想应该也没有人能够真正替她感同身受。过去的很多次生日我都能感觉到,她并不喜欢庆祝这个日子。所以十四岁生日那天,我爸陪我认真学做了一桌饭菜,希望等她下班回家一起吃。但自从我不再过生日之后,她彻底将时间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我就很少有机会能和她一起吃饭了。一开始只是偶尔会加班晚归,后来她开始出差,有时几乎会一两个月都不在家。”
“青春期到来之后,我没有选择叛逆的道路,因为我在第一眼就看穿那些沾染坏习惯的家伙们其实和我一样都缺少关心,但我不觉得通过激怒家人和老师换来的关注会弥补我的空虚。我知道我的妈妈很忙,而我已经开始习惯她的忽视。”
“因为放学回家以后独自呆在家里很无聊,我也正是在那段时间开始学习画画。她得知以后并没有特别的反应,也从来没有询问过我学画的缘由和打算。我想她应该看出来过,她的儿子其实很孤单,但她不觉得孤单是坏事,她觉得她给我很多自由,她没有说过她爱我,但我知道,她已经把自己渴望的东西也给了我,所以她是爱我的……”
“是吗?”
“她爱我吗?我们的关系其实算得上融洽,她有时会给我发来慰问短信,但现在,我们一年相见的次数不超过四次,每次见面,也不会在同一屋檐下相处超过48个小时。”
“她爱我吗?她给我很多钱。但如果我想拿钱买她陪我的时间,这些钱只会变成废纸一张。她很疑惑我为什么非要黏着她?其实我没有,我清楚地记得我从六岁懂事以后就开始提醒自己不要去打扰她工作日和周末,但她对我的印象好像仍然停留在更小的年纪里,那时候我会抱着她的相片,在她要出门之前抓着她的手哭泣。可当时的我甚至连我为什么会因为她而哭都不清楚。她肯定知道的,但她就是走了。我曾经在她出门之后骂过她,她不知道我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恨她。但这种恨很滑稽。我只是期待她爱我但最终恼羞成怒。最后我还是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独自与画板、颜料和水桶相处。我接受了,她没那么爱我,而我也不再那么需要她爱我了。”
“初中毕业之后,我在高中待了半年,随后和她提出了休学的想法。她难得惊讶一次,让我慎重考虑,和我说完‘你得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后便不再过问。我这才后知后觉,这句话其实也是她的口癖。”
“我察觉到,但凡人经常挂在嘴边的,都是那个人某种潜意识里的迷信。她肯定曾经用这句话说服过自己,就像是我也曾用那句将爱与伤害画上因果的误读说服过我失落的心。”
“她爱我,所以她才会伤害我。”
“又或者是,她伤害我,或许正是因为她爱我?”
“其实不仅是我们,我看到周围很多人都这么干。中国有句俗语说‘打是亲,骂是爱’。这让我又想起自愿作为垫脚石的老羚羊们的死,不论这个故事是否是编造的,它都令我下意识地提心吊胆,让我联想到我的妈妈在婚姻里为家庭牺牲的自由。我终于开始厘清为什么我会厌恶那场有关牺牲的讨论。我先入为主地掉入了一个角落里,对探讨生死存亡的英勇大义毫无兴趣,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在我所目睹的家庭里,这种牺牲随时随地都在发生,而我并不觉得用‘心甘情愿’和‘值得称颂’概括就能停止悲剧正在发生的感觉。我觉得婚姻和家庭本身就是一场被爱(爱情与亲情)过度包装的集体牺牲,尽管我们都存活了下来,但受害者无处不在,伤痕无处不在。”
“第三幕完”
“我必须要承认,尽管备受忽视,我的妈妈仍然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所以当谈及‘爱’的时候,我会第一个想到她。并非是想控诉,反倒是想要说她的好话。其实在很多人眼里,当然包括我在内,她是一位专业素质过硬的优秀职场人。在她仅有的透露里,连同我的爸爸对她稍显无可奈何的评价中,我对她的人生稍微有一点了解。”
“她是一个在世俗游戏中几乎获得全胜的玩家。出生在一个县城中,在小学毕业就考进了省会城市的重点初中,不过因为家人的阻挠,她留在县城里读完了初中,毕业时收到了外校校长的邀请,她的家人获得了一笔不错的赞助金,她随即独身一人来到了省重点高中读书。”
“不出众人所料,她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去到了离家很远的首都读书。大学毕业之后就和家人彻底断绝了关系。她在研究生期间前往俄罗斯学习交流,在那里遇到了我的父亲。后来父亲跟随她来到中国发展,她在博士毕业那年结婚并生下了我。因为养育我很辛苦,在我两岁前,父母两个人的工作都被暂时搁置了一部分,大部分时间我都和父亲呆在家里。他是一名职业模特,当忙碌起来的时候,也会连续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影。”
“有件神奇的事情是,尽管我跟我爸爸相处的时间更久,但妈妈对我的影响更加显著。这大抵是因为文化差异,我的父亲并不熟悉中国的教育,反倒是见面很少的妈妈会在关键的节点为我置办好上学的手续。不过,她几乎没有来接送过我,也不会留下什么耳提面命的叮嘱。只是偶尔我们会在傍晚的餐桌上相遇,我会跟她搭话,讲点学校里遇到的事。她在倾听之后会给我一点意见,我都会记住很久。比如某次落选班长时,我有点失望,她并没有传达惋惜,反倒很平静地说,想要的东西那就继续争取,第一次不行,那就第二次。要么你最终会主动放弃,要么你就会得到,在她的经验里,后者发生的概率会更大。”
“但爸爸的说法完全不同。他觉得没有班长这个职位还有别的职位可以尝试,不用灰心气馁,到中学之后可以参加社团,到时候有很多担任学生干部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