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晚餐令我记忆犹新。听完这句话之后，我看向妈妈的表情，她表现得无所谓，但接下来很少说话。后来晚上我蹲在走廊里听见他们两个人在客厅里吵架——其实是一次很客气严肃的对谈——最终不欢而散。那天夜里我反而有些兴奋地睡不着觉，因为感觉到了他们对我的关心，是童年时光里为数不多令我第二天充满斗志的夜晚。但我很快就会发觉我并不是他们矛盾的焦点，多数情况下也并非是争吵的核心。”

“我爸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喜欢约会、惊喜和礼物，生活中追求的东西很少，是一个第一眼看上去就会觉得从小到大都过得很幸福的人。但我的妈妈是一个完全的反面，她的脸庞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坚毅、严肃的神情，说话语速很快，用词简明扼要。任何中国人见到她都会相信她完完全全是一个从应试教育中杀出重围的优胜者，平日里很少较真，但发起火来会让你觉得在她面前像个蠢蛋。我很怕她，我爸爸应该也是忌惮她的。”

“他曾经在我面前用悲哀的语气对她下过定论：她是一个只爱她自己的人。”

“但我不怕我的爸爸，所以当时我就很不客气地问他：‘那你们为什么会结婚？’”

“爸爸笑着回答我，‘你还不了解她吗？我也只是她一直想争取的某样东西而已。’”

“‘她不爱你吗？’”

“爸爸摇摇头，‘她或许是爱我的。但对她而言没那么重要，也许不是我所希望的那种重要。我爱她，我希望能天天见到她。她爱我，她觉得拥有我，我们即使不相见，她也满足了。’”

“‘……我不想你们分开。’”

“‘宝贝，虽然这么说会对你造成伤害，但如果真的走到那一天，我相信她和我一样，都会把自由还给对方。你要明白一件事，爸爸妈妈都是不自由，毋宁死的人。我们不会约束你的追求，你也应该给予我们一点自由，对不对？’”

“虽然说着伤害我的话，但我看出来在这之前他已经被妈妈伤害过。我们就在这样一个脆弱的三角中反复传递这种焦虑，最终迎来破碎的那一天。”

“其实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妈妈拿走了抚养权。也不知道是她‘争取’过，还是因为法律和国籍。但对我而言，比起和爸爸分开，跟妈妈切断关系更加可怕。我和爸爸是更轻松的关系。而一旦妈妈想要抛下我，那她一定会做到。她曾经就做过这种事了。所以律师问询我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妈妈。我希望这对结果有影响，但实际上我并不认为我的意愿能有多少权重。”

“时过境迁，我和家人有了新的相处模式。我们三个彼此在不同的地方生活着，多数时候隔着四五个小时的时差。我的爸爸已经快把中文忘光了，而我的俄语也越来越熟练。妈妈事业蒸蒸日上着，她看上去比以前更加容光焕发，偶尔还会通电话关心我的生活。”

“在构思完作品集的故事脉络后，我跟她短暂地交流过。她觉得不错。我试探地询问她是否愿意透露更多有关于她成长的细节，她婉拒了。对我说，她从来都不会纠结过去，眼睛只会直盯盯地朝前看。她没兴趣解释她为什么是现在这种人。她并不在乎谁对她有误解，即便是我对她有一些偏见，她也坦然自若地接受。”

“‘只不过，倒是有一个疑问。’‘请说吧。’‘这不是你的作品吗？怎么听上去我更像是主角？’”

“‘呃……’是的，我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不太合适吗？’”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意外，我对你而言这么重要。我想，如果是以你自己作为主角，你应该可以发挥得更好。’”

“她的话依然像小时候一样给我造成困扰。”

“‘除此之外，这个题目你也决定了吗？’”

“‘啊……是的，这是为数不多确定好的事情。’”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就坚持你的想法吧，我说的话并不重要。’”

“也许吧。对话结束后，我重新陷入了迷茫。面对一张又一张草图，我又要开始面临一个新的夜晚，却久久无法再次动笔。”

“我在心里设想过很多次当她看见我在作品里写‘她没那么爱我’时，她会有怎样的想法。在听到我发问，‘她爱我吗’，她的内心又会给出怎样的回答。会犹豫吗？会愧疚吗？还是压根从头到尾都无所谓？”

“现在我觉得即便没有口癖的人，心里仍然也会有迷信。”

“我的迷信也正是这些从未得到过答案的提问。”

“不过，在我挂断电话之后，我后知后觉如果我真的想知道答案，我应该直接向她提问而她一定会给出回答。”

“这让我想起某种熟悉的心情——之所以没有纠正国语老师的错误，一方面，是因为我也开始被那句误解的诗句说服。”

“我爱你，所以我要伤害你。”

“另一方面，是我仍然不想进入一场较真的讨论。结论、又或者是答案，都无法改变现状的话，我更想做的是不要再暴露我的心。”

“在那之前，这些压心底的质问带着孱弱的攻击性存在了很久，但最终我还是选择了放弃。”

“因为正如我所言我已经接受了她不那么爱我的事实，与之相对的，我发觉我也不再如以前那般爱她。”

“所以我不打算再去追问她这些事。”

“我也不打算再伤害她。”

“我已经争取过很多次，终于等到了心甘情愿放弃的这天。”

“我们之间本就不多的爱显然也已经被距离稀释，变得透明，阳光透过也不再留下影痕。”

“但这并没有我一开始想象得那样痛苦忧伤，反倒让我们都松了口气。我想当下应该比过去的任何时刻都更加美好。现在的我们拥有比爱对方更加珍贵的，怜悯而自由的心。”

“第四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