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接连大雪,新闻里说是二十年一遇。为了学员安全,舞蹈工作室关了两天门,许冉也难得在家清闲了两天。
可她又闲不住,开始整理剩下的七八个纸箱,从广州搬回来后一直堆在角落。理到最后一个箱子,剩一些书与本子。她有些恋旧,不轻易丢弃物什。有些东西跟着她从桐城去到广州又回到这里。
正好无聊,她便一本本翻看。
初中时代的日记本,前两年创业时的笔记本,都在。
期间夹着一本小小的,a5纸大小的线圈本,很单薄,封面是两只长翅膀的黑白小猪。她记得的,这是她与谢存山同住时的记账本。
‘红菜薹,1.2元,梅头肉,16元,卤鸡爪,6元。后面是另一种字迹,糖炒栗子,5元。’
2015年下半年,那是她生命中最好的日子。她有了一点点积蓄,离开了路西法,他们搬到了一起,把日子过得好认真。那时候谢存山还在跑外卖,跑到十一点多才回家,总会给她带宵夜,糖炒栗子,烤红薯,烧烤,奶茶。
许冉垂着头,辨认日期。2015年11月5日 —— 九年前的今天。那天晚上的她,一定很幸福。
她下意识地挪开目光,看了看通往阳台的那扇门。
那天晚上,那些梦呓一般的对话。他们之间的那些时间和距离,短暂地失去效力。他们又变得亲密。
并非形体上的。而是他们好像又像从前一样 —— 看到彼此。理解彼此。
然后谢存山又以同样的方式消失了,完全失去联络。
连姜璐都忍不住打趣问她,姓谢的前男友怎么不来送水了。
在小橙的墓前,她是想问的。但忽然发现自己全然没有过度关心的立场。那些边界,距离,那么清晰地存在着。
他们只是八年前就已分手的一对恋人。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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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后正好是一个周末,姜璐邀她逛街。
还是从前王玉芬爱逛的那条步行街,如今因各种新商场的挤压,步行街年久失修,许多商户已经空置了。但因离红桃k不远,姜璐还是爱拉着她偶尔来‘淘货’。
许冉没想到会遇见王玉芬。
一间卖袜类的店,许冉先见着一个女孩,蹲在店门口滑稽半裸的模特旁边,津津有味地在吃肉肠。女孩大概十岁左右,齐刘海,大眼睛,模样很乖巧。因莫名觉得似曾相识,许冉多看她一眼。
姜璐要找波点丝袜,拉着许冉进店,许冉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王玉芬的。她拿着儿童款的白色连裤袜,正在和老板娘砍价。
“十块钱给我两条。你看看,这拉两下就要破了。”
“二十块钱两条都买不到。大姐,哪能你这样用劲拉的。”女老板颇为不耐烦。
王玉芬没好气,放下袜子,提了包,就要走。一抬头,就见到了自己多年未见的大女儿,站在面前。
许冉上次见王玉芬,是五年前,奶奶的葬礼。她没想到王玉芬会来,毕竟蒋东杰并不想她与前夫家里再扯上关系。但她还是来了,磕了三个头,哭着叫了一声‘妈’。
那天母女俩同桌吃饭,谁也没多说什么。王玉芬问她,是不是还在广州。许冉问她,蒋东杰还在家开麻将馆吗。
王玉芬摇摇头,说,那间房现在给豆豆睡了。对了,豆豆是你妹妹的小名。
许冉那时才知道,原来她生下的是个女儿。起名,姓蒋名初。初,是一切伊始。
但显然,这个孩子并没有给王玉芬的生活带来许多改变。
—— 那天走的时候,许冉还是把自己在广州的新号码给了她。
送她上大巴的时候,王玉芬讪讪地说,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妈妈不会找你。
王玉芬望了许冉两眼才开口,说,“小冉,你怎么回来了。”
姜璐找了个借口先行。留下母女三人,许冉问,你们赶时间吗?找个地方坐会儿?
王玉芬有些局促,攥着小女儿的手,还是答应了。
许冉就近请她们去了家甜品店。蒋初想点一款贵的雪冰,被王玉芬制止。许冉替她点了,说,“我有这儿的消费卡,你们想吃什么就点。”
王玉芬笑笑说,吃不了甜的。
王玉芬问她为什么回来。许冉说回来拓展业务。
王玉芬问她,工作稳定吗。许冉说,还好。疫情那几年比较困难。
她又问王玉芬,蒋初在哪里上学,成绩如何。
蒋初还在半解世事的年龄,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姐姐有天然的好奇。
姐姐很漂亮,姐姐和眼睛和妈妈一样,细细弯弯的。姐姐的右脸颊下方有一颗痣,和自己一样。
蒋初悄悄打量许冉。大人的话题却已经到了尽头。
许冉没问蒋东杰的境况。王玉芬也没提 —— 只字未提,却又好像已经说尽了。
母女之间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王玉芬忽然说,“那个姓谢的后生,之前有几年,年年都来,问你的消息。你们后来还联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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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老邹请了半天假,骑着小电驴,提着两套换洗衣物,半桶红烧肉,大米饭,还有一大瓶豆浆,急急忙忙往市人民医院去。
雪天路滑,停了车,走到医院门口,差点滑一跤。他心想,阿弥陀佛,这要是滑倒了可不算工伤。
左眼跳灾,右眼跳灾。他今天两只眼皮一块儿跳,总觉得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人上了年纪容易迷信,他想今天还是小心点好。
结果刚走进门诊楼,还没来得及取下手套呢,就听有人叫他,“邹叔?”
他转头看见许冉。
许冉问他,“您这是怎么了。”
老邹舌头打结,说,“不是我生病,我来看个...家里人?”
老邹最不会说谎,毛线帽子里一脑袋汗,这时有人从他身后‘呼’地扑上来,勾着他脖子热情问,“老邹,等你半天了。我小山哥房号多少?大伙儿都到了。”
许冉一回头,廊柱下站了四五个挺拔的年轻人,都冲着老邹笑。前头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穿夹克的,一看就是领导。
老邹两眼一闭,心想,完了。孽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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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谢存山入院的第四天。他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被拖出车后不到三分钟,汽车就爆炸了,金伟死了。
他身上其他地方都是小伤,就是小腿胫骨骨裂,肩上被狗咬了两个血窟窿,做了一场清创手术。
前两天老邹带着红烧肉来看他,他吊着腿,打着点滴,蔫蔫地躺在床上听有声书,《笑傲江湖》。老邹问他, “队里几个小的都说要来看你。”
“看啥看。”
金伟死了,电脑被张坤拿走了。任务严格上来说失败了。招待所里的那些都是小啰啰,审完抓了一批放了一批,有价值的信息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