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存山郁闷极了,谁都不想见。
何况他这伤是被狗咬的,多难听啊。
第四天肩上伤口总算没那么疼了,拄着拐杖能下地了,他早起去护士站花钱找了个护工给自己洗了头,等着老邹给他来送饭。
前几天刚做完手术得忌口,今天总算能吃东西了。
谢存山一身清爽地往病房... 挪,挪着挪着,就看到老邹领着一行人往这边来。前面两个是老邹上头的领导,省公安厅的,后面嘻嘻哈哈跟着几个缉毒大队里的小年轻。
‘叛徒!’
谢存山拐杖掉了个个儿,一拐弯儿,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着走着,他怀疑自己没吃早饭出现幻觉了,竟然看见许冉正立在‘优生优育好’的宣传栏前,也在看他。
“你怎么在这儿?”谢存山问。
“我来复查。”
许冉盯着他的肩看。
谢存山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说,“一点小伤。我们这职业难免。”
“我刚刚碰着老邹了。”
“哦。” 谢存山低头,打量腿上的石膏。
“这几年我和老邹有联系。”
“我知道。”
“你考上公安,也是他告诉我的。”
“... 嗯。”
“毕业之后,你去了云南?”
“是...”
谢存山抬起头,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像在赌气。
雪霁的日子,呵气成霜。走廊里冷冽干燥,窗外有一颗青松。谢存山卧床几天,愈发瘦削,但他的那双眼睛,没有变化,还是少年人的神气,只是些许沉稳,笃定。许冉总害怕与他对视。那总是让她想起以前。
—— 她会捧着他的眼睛,轻轻地亲吻他的眼皮。
许冉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想说什么 —— 分手男女,犯不着解释。
她又想起老邹在廊下燃起烟,说,“小山几年前,去了云南,在那里受了点伤,立了功,去年才回来。”
“他受伤的时候我想给你打电话来着,他跟我急,说这是他的事。一个字儿,犟。”
—— 希望谢存山幸福地,安稳地,去北京,过崭新的人生。
那年盛夏,许冉踏上南下广州的大巴,她流了许多许多眼泪,又很平静地一遍遍在心中这样许愿。
那是她最后一次允许自己默念谢存山的名字。那些眼泪和回忆,无限的贴近,极致的悲伤和快乐,都随着窗外温度的不断升高,从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蒸发干净。
那之后的许多年,她仍然会偶尔从老邹口中知道他的消息。
—— “他谈了个女朋友,院花。”“毕业了。” “分回桐城了。警务中心坐办公室的。” “黄奶奶生了场病,不过现在没事了。”
只言片语,就足够了。爱一个人,就像心里下雨,下得软趴趴,湿答答。她从没有奢求过雨会一直下。天长地久是说给孩子的童话。
她想,她已经不爱他了。只希望他好。
但此时此刻,八年路转峰回,许冉分明感觉,那些经年的潮湿,极致的苦与乐,如同蛰伏的蛇行印迹,忽然又蜿蜒回到了她的身体,她的心。
另一个人的选择,因果,与她又有什么相关呢?
——可‘痛他所痛’,这是爱一个人的副作用。她体会过的。
她看着谢存山缠满绷带的右肩,没来由地想流泪,心中有种兵败如山倒的迷茫。
“为什么。”
为什么要独自选择一条最难的最危险的路。
谢存山张口结舌。
在保山的那几年,他经常会做梦,梦到那个又小又破的出租屋,许冉站在雾气里煮面。在他的梦里她总是在哭,把眼泪砸进锅子里。
他浑身冷汗地醒来,安慰自己肯定是假的,她那样心比天高的一个人,很少落泪。
有时候他也会梦到2016年的春天,在类似的巷子里,许冉拉着他走得飞快,谢存山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一个字都不说,只留个紧紧抿着唇的侧影。
谢存山回过头,却对上聂磊那一只阴骘的眼睛。
—— 枪伤后,他很少再梦到许冉。
戒烟戒酒,复健,归队,参与进大案,再也没有觉得痛苦过。
偶尔新闻里提到广州,他会停下筷子仔仔细细听。仅此而已。但再也没有联系许冉的冲动。
这一年,谢存山二十八岁,枪伤早已痊愈,只是腹部和背部留下疤痕若干。
他的人生开始变得异常明确,清晰过。
—— 他太过于后知后觉,直到那时时才终于看清,许多年前的春天笼罩许冉的阴影是什么形状。
它是那么地具象。
那些许冉深夜的噩梦,魂不守舍的眼神,小橙墓前的眼泪。
从保山回来之后,谢存山便再也没想过去广州找过许冉。
他想,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可以站在许冉面前。
也许她结婚了,甚至有了孩子,都没有关系。
他要告诉她。一定要告诉她 —— 许冉。你从此再也不用害怕了。
可现在许冉立在他面前,一双明晃晃的眼睛直视他。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 心像小小一片远古的海,尘封了太久,风平浪静太久,如今突然涨潮,起起伏伏,不得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