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这人,仙风道骨,气质脱俗,一袭暗红单衣随风荡起,活脱脱画像上的仙君一般。
凡间百姓供奉神明,不知为何都愿意将其描绘成鹤发鸡皮的老婆婆模样,其实修道人士,一伺成年便不会再衰老,只有成千岁的大修,为了在人前不堕威严,才会施法幻化成更为成熟的中年样子。
她方才注意力全在沈婵身上,只隐约瞧见对面那人是个白发女子,不想仔细一看,竟发现这人容貌苍老同凡间耄耋老人无二,面皮松弛,皱纹满布,只有精光闪烁的眼神和熠熠生彩的气度可以显示这人确实不是凡胎。
宋今人本以为自己见识还算丰富,可对上这白头老妪,才知道自己到底太嫩,她长到这个岁数,还是头一回见着修士以完完全全的老者形象示人的。
原来这满头白发,竟不是摆设啊!
惭愧惭愧,她刚才一时松懈,没有收住惊讶的表情,这会儿赶紧换了一副神色,装作泰然自若的样子,可人家到底眼尖,又或许是早已习惯了应对这种场面,她很大方自然地轻抚白发,笑道:
“今人道友是觉得我老婆子这幅样子太奇怪了,是么?其实我今年满打满算已经六百一十九岁,作为修士,这点道行虽然算不得什么,可作为人来说,却至少已经三世轮回了。俗话说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既然往事不可追,空留一副年轻的皮囊又有何用,在我看来,还是现在这幅样子自在些。”
宋今人不由喟叹一声:“前辈境界太高,晚辈不及了。”
“哈哈哈,什么境界不境界,是道友太高看我了,”她掺了一把沈婵,将她轻轻托起:“小小丫头,你的天资不错,只是心境尚且有些浮躁,好好跟你宋师姑学,将来成就不会小。”
语气慈爱,言之谆谆,可“小小丫头”四个字听在沈婵耳里却不免有些古怪,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什么小小丫头,我看起来哪儿有那么小。”
老妪哈哈一笑:“你宋师姑在我面前是小丫头,你不是小小丫头又是什么?我这样叫,有什么问题么?”
“当然没问题,”沈婵扯了扯嘴角,退开一步鞠了个躬:“多谢大大前辈救命之恩!”
说话间白弱情等人也已经赶到,宋今人拎过沈婵,和她们交代了方才发生的事情,白头老妪望了望天边,伸手往前一指,道:
“喏,霍刹山脚下的这一片地方,叫做百妖窟,中南道门妖物入世的极多,尤以此地为胜,这些住在妖窟里的妖物常聚在灵脉强盛之处一起修炼,想是刚才你们运气不好,恰好撞上人家切磋道术了。”
“前辈莫不是霍刹门长老?”白弱情看她说得头头是道,便大胆猜测。
“不,我只是暂住霍刹山,听说近期会有几位从天鼎而来的小友,就是你们吧。”她笑笑说:“这周围妖窟甚多,偶有妖气波动,路径不甚好走,你们带着小丫头,又有不足岁的娃娃,没个人引路还是颇为不便,不介意的话,就跟着我走吧。”
“那就多谢前辈!”
于是白头老妪当先开道,带着她们绕过百妖窟上空,顺着风,穿过几片云丛,很快便到了霍刹山山门。
山门前已有娣子列队接待,阵仗不小,约摸有几十号人,宋今人和白弱情打头上前寒暄,说明来意,又要一一互通身份姓名,场面很热闹了一阵。
人围里,那白头老妪却不动声色悄悄后退,伸手拍了拍李福书后背。
李福书皱了皱眉,不知道这奇怪的老婆子为何要单独暗示自己,迟疑间,那人已经拐过殿墙,走向了旁边的密林。
她马上给萧昭风使了个眼色,萧昭风点头会意,二人一前一后,默默跟了上去。
走得远了,人声渐稀,偶闻惊鸟,风声簌簌,李福书忍不住悠悠开口了:
“老前辈特加暗示,可是有什么戒训要告知晚辈,晚辈一定洗耳恭听。”
白头老妪停步,并不回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微微抬起头道:“你母亲……她最近还和相庐门有来往?”
“咔嚓,”李福书踩断了脚下的一根树枝,瞳孔巨震。
相庐门,乃是北地魔宗,其成员全部都是入了魔的魔修,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和东南西北四洲均有牵扯,人魔大战以前,魔修虽然为道门所排斥,但是正道在籍修士,终无由对异道之徒“赶尽杀绝”,因此魔修宗派还不是那么见不得人,然而一场旷古浩劫,暴露了某些魔修的野心,连带着那些独善其身的同族也臭掉了名声,相庐门本来门规森严,门下徒众并无恶名,早些年也有不少凡人贵族与之结交,可在这“肇乱叛修”还未全数逮捕正法之际,这些人的立场就有些尴尬了。
尤其是,数月之前,刚发生麻阗门之乱,接着就是叛修踪迹出现了康国境内,这里面就和相庐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当然,这只是她自己的猜测,实际上并没有证据证明相庐门勾结了逃亡的叛修,不然太平会岂会轻易放过她们?
但是,只要细想,就会明白相庐门的嫌疑依旧很大,只是康皇同相庐门深交已久,又要仰仗她们抗衡不安分的地方势力,实在舍不得抛掉这么个盟友,因此明里暗里多有偏袒,再加上相庐门主也实在很识时务,关键时候帮了南康道门一把,将一个潜逃已久的大魔人给捉住了,及时卖了个好,这才让太平会不好深究下去。
闹了这么一遭,康皇面子上终究是有些不好看了。
相庐门自先皇开始就和大康有所往来,后来当今即位,也延续了先皇的政策,不料一场大战,让局势变得异常风声鹤唳,太平会的势力席卷了四洲,严密监控着各地魔修,这让本就游走在“私下结交修士”这一敏感地带的康皇气馁万分,早先没有闹出事来,南康道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麻阗门这么一乱,很显然的,和相庐门的交往绝不能那么明目张胆了。
这一帮修士不说什么,不代表她们真的会不管,而如今这么一个不知底细的道人突然冷不丁提到相庐,难道是中间又有什么变故?
脑中千回百转,其实也不过一瞬。
李福书踌躇难言,正要开口,那老妪察觉她的窘迫,有些过意不去似的哦了一声:
“你不必过于紧张,我不是兴师问罪,事实上,这些事我确实也管不着,只是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传闻,实在不能不担心。”
她的语气沉了下去,似是有无限的无可奈何。
可这句话在李福书听来,却多少有些难以捉摸。
担心,担心什么?是担心相庐门终会应了道门所言,给南康带来灾祸,还是担心太平会在相庐门身上栽跟头?
她在怀疑什么吗?
但是,李福书很快又否认了这些想法。
换做是别人,提起相庐门这个大忌,李福书一定当场翻脸,可是这位老人,却有一种特殊的魔力似的,虽然是第一次见面,那种给她的感觉,仿佛是见到了暌违已久的亲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感。
就是这么一点莫名的好感,让她不愿以恶意去揣测对方。
于是,先前的防备之心,也就去了三分,李福书细思之下,觉得不能拿场面话敷衍搪塞,但也不可全盘托出,于是斟酌着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