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先皇在位之初,歙焰川八国就有结盟抗衡大康之意,万般无奈,又是机缘巧合,先皇便借助了相庐门之力稳定局势,大战之后,母亲其实已经有意疏远相庐门,只是碍于往年交情,不愿相信她们会有异心,再者这些年来,南洲各国也实在有些不安分,母亲承受着多方压力,日日殚精竭虑,若无方外之人援手,只怕……”
后面的话不必说,对方也能明白。
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身为宗主大国,不要说给西、北两个妹妹做榜样,连治下番臣也统御不住,传出去,实在有损声名,只是南洲内乱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创伤其实由来已久,原也不需避讳,这人既然如此关心大康,想来也是明白的。
然而那人沉吟良久,叹息道:
“可相庐门岂是好相与之辈?”
李福书苦笑一声:“是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相庐门一派魔修,哪里会有什么真心,不过是利益交换罢了,母亲执掌大康四十余年,见识到的肮脏手段远比这个多,我相信她有自己的判断,绝不至于被她们牵着鼻子走。”
“哦,是么?”那老妪回头,“那么你觉得,在这两相利用里面,你母亲的胜算会有多大?”
李福书干咽了一口唾沫。
“诚然,有那么一两个正道修士愿意摘出来帮你们,可你觉得,她们又比相庐门高洁到哪里去,这里面,恐怕又是另一番的利益牵扯吧……”
这话就是在说萧昭风了。
李福书额头渗出一滴冷汗,余光中,她撇了一眼萧昭风,只见这人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木立着,仿佛听不出来在讽刺她似的。
“是……”
她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这么答应着,除在康皇面前,李福书何曾被人这么“指点”过?
萧昭风是南康极力拉拢的人物,在她面前,自己尚且保有太子的威严,可对上这人,她却只有挨训的份儿……
想到这里,便有一层不服气涌上心头。
“相庐门那个门主,我也见过的,有手腕,善钻营,无怪她能坐到这个位置,可惜两面三刀,油嘴滑舌,连太平会都拿她没办法,你母亲或许一时治得了她,她却不会甘愿只为你一家卖命,至于她打的是什么算盘,我想你也不会不知道……”
“前辈教训是极是,只是孤虽忝列储君之位,所能做的也只是为陛下分忧,相庐门也好,道门也好,母亲既然存意接触,做女儿的,便是知道这里面的风险,也只有听命而为。”
“你倒是个好女儿,只是一味听她的话,恐怕不是真正在帮她……”
那人的眼神逐渐锐利:“长此以往,我只怕她会越陷越深……重蹈,旧日覆辙……”
李福书又是一震,脱口而出:“可那有什么办法!西国、北国,接壤魔窟,各大道门早已不顾定约,互相勾结,而东国则沾了个天赐的机缘,得以天然被三宗拥护,便只我南康,只凭世俗之力,如何号令南洲,保存故土?”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些话,应该烂在肚子里,最不可以的就是道于外人听,她也不知怎么了,在这个人面前,居然话赶话,带着一股子委屈哗啦啦吐了出来。
万一此人借题发挥,将这番话传扬出去,岂不是坏了大事?
想到这里,浑身惊出了一身冷汗。
一国储君,清风霁月般的人物,此时神色闪烁,狼狈到了极点。
萧昭风抱着孩子站在一边,一语不发,只是盯着孩子熟睡的脸,神色若有所思。
沉默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擦擦脚步声响,白头老妪走到了李福书面前。
李福书抬起头,强撑起聚焦的眼神透着心虚。
“也罢,你说的也不错,世道如此,你们也不容易啊,不过,作为一国储貳,我希望你能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除了治国安邦之外,更要兼顾天下苍生福祉,唯此,才称得上是神子之后。”
她又将手伸过去,摸了摸萧昭风怀里的小太子,小太子睡梦中格格笑出了声,于是,她也笑了。
“多余的话我不必说,福书,你是个聪明人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今日所说的话。”
一阵风猛地灌来,李福书见她似是一叶飘萍似的,升空而起,就要消失在她们面前。
李福书心中一慌,往前赶了两步:
“前辈,求前辈赐告名姓?”
风里传出一道坚定而清脆的声音:“李孤应!”
“李孤应……李孤应……”李福书还在咂摸这个陌生而又蹊跷的名字,萧昭风倒先若有所悟,啊了一声:
“莫非,是宣怀太子!”
“萧卿,你可不要乱说!”李福书瞪着眼责怪。
萧昭风却越想越笃定:“早有传闻,宣怀郁太子当年羽化得道,成了修士,可传说太过离奇,也没有多少人相信,但在四百余年前,北地雪龙川忽然出现一人,自称李孤应,和北天尊者极为要好,当时就有传言,这李孤应就是薨世的宣怀太子,这些事,我本来也就听师姐妹谈过一嘴,可方才她对殿下嘱托的一番话,不就代表她同大康皇室关系不浅吗?看来,传闻是真的,她果然还活着!”
李福书脑子里轰得一声,浑身一个激灵。
她愣了几息,猛地回头,望着那个名为李孤应的女子消失的方向,哗啦撩开衣摆。
“这……这可真是……”
她嘴唇颤抖,几乎不能成言,双膝落地,缓缓地,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