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宋今人当时一口酒已经咽了下去,否则一定当场喷出来。
大王姐?南康太子喊沈婵大王姐?
这又是什么情况?
她仿佛被人照着脑门扇了一巴掌似的,完全失去了思考。
当然,瞠目结舌的不仅是她,满桌人都对李福书的行为十分摸不着头脑。
就在众人不解而又不敢发问的当口,李福书已经站了起来,把手伸向沈婵怀里的襁褓,仔细而又温柔地整理起来:“大王姐,怎么你竟会在这里,难不成大王姑大王婶她们也来了么?实在想不到,在这小小的芜亭县,竟会迎来这么多了不得的人物。”
原来她这一番话,竟然是对着那襁褓中的婴儿说的。
沈婵看她这神神叨叨的样子,吓得不敢稍动,松开了手,一步一步蹭到宋今人旁边,戳了戳她的肩膀:“师姑……她,她是谁啊?”
李福书转过身来,看着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忽觉自己迟钝,道:“哎呀,你们不知这孩子是吕国太子吗?”
“吕国太子?”宋今人和诸人面面相觑,而后对李福书道:“这孩子是我们在几十里外的河边发现的,初时以为是哪户人家丢了孩子,可是一路打听也没有什么收获,怎么会是大吕太子呢?既然是太子殿下,又怎么会出现在荒郊野外?”
李福书眉头一皱,哼了一声:“你们说,她是你们在野外河边发现的?岂有此理,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劫持大吕太子!简直可恶!”
这平地一声雷的气势,将怀里的娃娃吓地嚎啕大哭起来,李福书顿时不知所措,喊来店伙,扯开襁褓一看,果然是尿了,几人只好手忙脚乱把孩子带去澡堂子仔仔细细搓了一遍,重新找块柔软的巾布给裹好了。
客房里,李福书抱着小娃娃,扯出那块玉链,出示给众人看:
“这是享仙玉锁,只有四国嗣君才能佩戴,到十五岁小笄礼才会摘下,五个月前小太子洗三,我恰好也在大吕中京,这块玉锁特殊就特殊在锁身金光通透,我方才就是看见她手里把玩这块玉锁,才认出她的身份的。”
解鹭安偷偷拽了一把沈婵,悄声耳语:“奇怪,那她干嘛喊这小孩儿大王姐,这不长幼颠倒了吗?”
她并没有刻意“传音入密”,此时又是在安静的内室,因此李福书也听到了,笑道:“是啊,这是我们四国之间特别的排序方式,以在位当今为准,四国君主皆为平辈,往来姐妹相称,其余宗室照此推算。我俩既同为一国储君,便以平辈而论,东国又为四国之首,我当然也要称呼她一声王姐啦,这和寻常百姓之家上下称呼是有些不同,也难怪小仙长心里有疑惑了。”
宋今人经她这么一解释,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听过的这么一桩趣闻。
相传千年前神子下凡,乃以真身现世,翩翩君子,极为风流,惹得四名女子倾心于她,且是个个缔结良缘。
五人颉颃,羡煞旁人,传为一时佳话。
后来那四名女子各自生下了一个女儿,待得神子陨落,天下平靖,定尊四国,神子的四位妻子就做了四国的皇帝,她们一个姓张,一个姓李,一个姓周,一个姓陈,再后来,女儿们继承了四姓,也继承了四国,一直传承至今。
四国开国皇帝同为神子之妻,初代嗣君又是神子之女,血亲姐妹,本是一家。
四国邦交往来,也就以长幼为序,东国为长,南国次之,西、北最末,这种排行在普通人家尚且意味着资源的倾斜和礼法上的尊卑之别,更何况是号令一洲的宗主国?
因此四国嗣君虽然继承的是几乎相同的神子血脉,到底地位并不平等,作为长姐的大吕皇帝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共主,其余三人都要依例遣使称臣,不得稍有僭越。
然,国君寿数有长有短,后来的皇帝之间自然不可能总是平辈,辈分一变,往来之间奉行的礼数也就不同。
宗主大国之间的邦交礼数,关系不浅,动辄影响时局。
尤其是东国大吕,享受着最丰富的资源,占据着最充沛的灵脉,又是自开国以来就稳坐上国宝座,如何愿意打破这种唯我独尊的格局?
于是,在她的牵头之下,四国之间建立了这样一个特殊的体系,即,当今皇帝之间永远以平辈论,延续最初的长幼排行,不论年龄如何,总以姐妹相称。
这样一来,就抛却了自然的辈分,亦不管年纪大小,一律管东国皇帝叫长姐,其余的宗亲就依照这个顺序各自推算。
不过,南、西、北三国竟愿意达成这个古怪的共识,甘愿放弃某些可能到手的邦交利益,而选择世世代代臣服于东皇,这里面的考量就颇为耐人寻味。
要知道,四国之所以能够成为本洲的宗主国,统率一洲诸多大小国家,靠是并不是什么刚猛铁腕和经世妙策,而是她们与生俱来的,不可剥夺的那一半神子血脉。
作为解万民于倒悬,重塑天下格局的真神之后,她们理所当然地得到万民的拥戴和各方霸主的归附,靠着神子的威望,她们得以长久地维护着这个格局,并在这个以她们一族为中心的格局中混得风生水起。但是,随着代际传承,血脉稀释,亲缘疏远,这一份所谓的“威望”,也会被大大削减,千年万年之后,她们又拿什么去维系一洲共主的地位呢?
这一点,恐怕是四国君主都极为苦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