蜿蜒的山路上,左狄及其部下全都被押解着,向皇城行进。
薛逸一人一马立于队首,不时拉扯一下手心的缰绳,暗自思索着徐安的事。
“驾——”
耳畔忽传来中气十足的驭马声,伴随马快速前冲带起的一阵冲劲,袭向薛逸的左臂,他急忙将马往右撇。
见薛逸差点被甩下马,易讪闻胸口的郁气总算纾解了一些,他冷冷地盯着薛逸,嘲讽道:“薛大人好算计,借本督之手轻松除掉了竞争对手。”
握着缰绳的手青筋凸起,易讪闻心里恨不得将薛逸碎尸万段,若非此人从中作梗,他本可以先收服洛城,再徐徐图谋。
只是没想到薛逸这么难缠。
“大人说笑了”薛逸不慌不忙,易讪闻怀疑是他布局又如何,没有证据的事,倒是这人果然一直暗中观察着朝局,才会如此清晰。
“我如何会知道左狄竟然这么大胆,他与人勾结,亦非我唆使。说来也是奇怪,”薛逸说着,目不转睛看着易讪闻,继续道:“他说他是来寻人的,大人觉得会是什么人呢?”
闻言,易讪闻瞳孔骤缩,然后哼道:“本督哪里知道,这种为自己脱罪随口找的借口你也信?”
薛逸却不依不饶,想要就着这个话题继续探讨:“我看未必,端看他带的人,都是朝廷的人,莫不是在追查什么至关重要的人物,比如......什么重要的逆党?”
易讪闻额间青筋暴跳,像是忍了又忍,才没有失态:“你少在那胡乱猜疑,后果不是你承担的起的。”
薛逸显然捕捉易讪闻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不自然。
看来这人是知道点什么。
薛逸忽而莞尔:“让大人见笑了。我这个人,急功近利,这块肉,左狄没有得手,却让我嗅到了肉味,那我可没那么容易撒手,或许我该打听一下那人的下落。”
“你!”易讪闻彻底被激怒,表情扭曲凶戾,咬牙切齿道:“你不就是靠着二殿下,本督倒要看看,等回京之后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总督!”见易讪闻在薛逸这儿非但没占上风,还被薛逸三言两语给激怒,越来越口不择言,瞿里也看不下去戏了,连忙站出来打断:“总督,有事相商,借一步说话。”
易讪闻也知自己言辞不妥,险些泄露,狠狠瞪了薛逸一眼便打马离开了。
瞿里这才舒出一口气,随即看向薛逸:“薛大人,可听过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
“自然听过。”薛逸点头,而后又摇头叹道:“只是私以为,瞿军师没想过留我到以后,对吗?”
话落,薛逸露出极为挑衅狂妄的一笑。
瞿里面具下的脸霎时如覆冰霜,狞笑道:“不知好歹,倒是希望你能一直这般狂妄。”然后拂袖而去。
待那二人震慑不成灰溜溜转身离开之后,薛逸脸上的笑意烟消云散,眉宇间笼上几丝愁绪。
可以肯定这两个人在京城留有后手,到底会是什么?
在两人的眼皮子底下,他也没办法贸然联系萧从矜查探消息,眼下他倒是什么都做不了了,这种只能坐以待毙的感觉真是令人厌恶。
揉了揉倦怠的眉头,薛逸的目光刺向皇城,只能随机应变了。
两日后,队伍顺利抵京。
城郊,江青云带队的锦衣卫,以及谢沉领头的刑部衙役早已列队等候,等着移交嫌犯。
江青云与薛逸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宣布:“陛下召见,各位随我入宫吧。”
几人快马加鞭来到皇宫,进入议政殿。
“陛下头风发作,尚在就医,各位大人在此等候片刻。”总管太监机械般宣读着皇帝的旨意。
殿内,以方祎和颜国公为首,已经聚集了诸多要员。
还有谢暨,瓦岚寨一事已经传开,他此刻也没了往日的沉着筹算,一脸惴惴不安。
不一会儿,萧从矜也来了,薛逸的视线率先落到他的眼睛上,看上去倒是比在洛城好多了,甚至也不红肿了,步履从容,不仔细辨析与常人也无异。
不过,薛逸还是观察到了,萧从矜有意放慢了步调,眼睛约莫尚未好全。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从腰间拿出白玉簪子,借着整理衣冠的工夫,将簪子顺手嵌进发间。
那是尚在瓦岚寨的时候,他与萧从矜约好第二天相见之时,以白玉簪子为暗号,戴簪表示危险之意,相反,取下簪子则代表安全。
只是,眼下有两个难题,一来不知道萧从矜是否还记得,能领会他的用意。
二来也不确定萧从矜的眼睛......能不能看清楚。
不过,此时此刻,他也只有通过这种办法向萧从矜传递一点信号,避免一会儿太过被动。
事实上,萧从矜自进来后就用余光注意到了薛逸,只是依旧看不大真切,后见他仿佛做了个抬手的动作,还不甚得解。
直到走近些,他才看清薛逸头上那根簪子,眼睛微眯,广袖下的手也不由蜷起。
几乎是萧从矜站定的同时,萧绎和方闻章也联袂而来。
方闻章缀在萧绎身后,向萧从矜拱手行礼:“殿下,别来无恙。”
萧从矜依旧是面无表情、不予理会。
薛逸亦有所耳闻,萧从矜和方闻章以前关系很好,只是不知道因何疏远,而方闻章甚至成了萧绎的得力助手,彻底站到了萧从矜的对立面。
方闻章还想说些什么,被人打断了。
方祎跳了出来,指着他的鼻子,气急败坏道:“孽畜!平时你行事蛮横、作威作福,我只当没你这个儿子,不过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现在是什么场合?议政殿是你一介白身该来的地方吗?”
方闻章连眼皮都没动弹一下,视线依旧落在萧从矜的身上:“殿下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说着也不再等萧从矜的反应,自顾自道:“自然是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你一会儿可要好好享受。”
“你!混账!别在这丢人显眼了,给我滚出去。”方祎被气得胸口震颤。
方闻章这才看向他,缓缓道:“父亲,你还当我在胡闹呢?也好,我想不管我闹出什么,你都会为我善后的对吧?就像当初——徐......”
“啪!”方闻章还没说完,就被甩了一个耳光,力道很大,声音响亮。
方闻章浮肿着脸,一行血柱自唇角流下,他却笑了,眼中是疯狂蔓延的快意:“父亲你一会儿可要好好表现啊。”
薛逸眸光转深,方祎此举,既是制止,又何尝不是保护?看来徐家的落败,或许还有方祎和方闻章的事。
他不由看向萧从矜,内心泛起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担忧。
不一会儿,在太监的唱喏下,宏光帝来到议政殿。
宏光帝不怒自威,自上往下,唤道:“谢暨。”
谢暨出列,跪在大殿中央,俯首道:“臣在。”
宏光帝将手里的奏折按在桌面上,一字一顿似是压抑着怒火,“你给朕解释一下,你的部下,为什么会出现在土匪的窝里?”
宏光帝在收到关于瓦岚寨一事的奏折后,没有第一时间拿下谢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