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降的目光终于从羊的身上收回,轻轻回握。
“没事,往上爬吧。”
他们徒步至四号平台,路程刚刚好在周降能承受的范围内,刚爬上去两人便齐齐躺倒,调整好呼吸才相互搀扶着爬起来。
在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任何想要拿来称赞感叹的华丽词藻都黯然失色,千言万语在喉头梗住,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句:
“真的好美啊……”
在此远眺,博格达峰的景观能够尽收眼底,皑皑白雪,层峦叠嶂,见识过天池那一汪纯净的蓝,山的巍峨给人的震撼更甚,得益于这里独特的雪岭云杉林,即便他们所处海拔近三千米的高峰,也丝毫没有出现缺氧的症状,反倒……
“顾余,”周降头脑昏昏沉沉,扶住身边人的手臂,“我好像有点醉氧了。”
区间车上的解说员确实提及过容易出现醉氧的症状,反应不严重的话一般是没有大问题的,顾余突然有些后悔跟他说要多活几个0.06秒,周降还真把这话同那讲解一起听了进去,刚才在山上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这会子就昏昏欲睡了。
美景已经看过,他们不多停留,散步一样地慢慢下山,与这一方灵秀天地告别。
回程的车上,顾余看着始终环绕相伴的雪山,道:“我以前的同学,有一个是新疆人。”
周降刚把副驾的座位放倒,闻言侧头看他。
“嗯?”
“他说,在外地上学,看不见山,心里总不踏实。”
“那他现在回家乡了吗?”
顾余沉默片刻,好像在记忆里努力搜寻有关这个人的痕迹。
“没有。”
他仍看着前方的公路,方向盘稳稳地握在手里。
“上大学的时候他就很少回去,机票太贵了。”
“后来在内地找了个不错的工作,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更不可能回得去了,只不过还是总想家,上次去北京出差遇到,拉着我倒了半天苦水。”
“你也有当别人情绪垃圾桶的时候,难以想象。”
顾余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太压抑了吧。”
周降压着自己一边手臂,侧身躺着,看着他的侧脸,神使鬼差地问了句:“那你呢?”
顾余被问住,难得在开车的时候分神,看了他一眼。
“什么?”
“你想家吗?”
对面静下来,半晌才答:
“家人都在身边了,还有什么可想的。”
周降眨着眼睛看他,顾余却没有再和他对视了。
攥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些,他知道自己撒谎了。
有些事,是他来到上海以后才明白的,奢侈品可以作为地位的象征,也能被当作不起眼的配饰,有的人玩弄权势,已经到了可以让规则为他所用的地步,可那些生意场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都和他没有关系,127层的大厦,归属权也并没有写着他的名字,他只是普通人之中相对较好的那一个,不是什么所谓的天之骄子,这一点,在他进入T大的时候就已经明确,到了人才济济的上海,便体现得更加明显,他不是多么显赫的家庭,就连曾经在北京落脚的地方,都是费心费力一点一点打拼出来的,他做不到花几千万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那是狗血小说里公子哥才有的做派,可即便如此也足够优秀了,从一个对着数据一筹莫展的毛头小子,到现在在行业里崭露头角的设计师,才过了几年,他已经能拼拼凑凑自己的积蓄,攒出够两个人挥霍几十年的财产,只不过还是总认为自己不属于这里,他想念济南不冻的泉水,亲切的方言,普通的早点而不是黑咖啡,他在脑中勾勾画画出一个雏鸟栖息的地方,叫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