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遇见顾余之前，周降对自己的随性散漫完全没有概念，直到和他在一起，与顾余的井然有序相比，他的生活习惯真是糟糕得没眼看，这一点，周降在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会赖床，丢东西，不看作业顺序随便拿出一科写，顾余则不同，雷打不动地早起、洗漱、买两人份的早餐，把所有物品排列分类时不时检查，就连作业也要一门一门地记在便利贴上，写完一项就打个勾，初相识的那些日子，他的这些行为把周降惊得目瞪口呆。

如今倒也没有丝毫改变，就像周降依然会犯迷糊地弄丢身份证一样，顾余也会习以为常地为他拉紧漏风的领口。

有时候周降会想，他们真是天作之合，除了家人以外，谁还会像顾余一样念及他的偏好、喜恶，包容他变化无常的脾气，甚至旅行计划都要为他量身定制，就算不小心触及他的底线，那就把底线一降再降，顾余倒还总觉得是自己捡了大便宜，周降从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旅行途中对他的安排毫无异议，还不断地提供情绪价值。

“这家餐厅好好吃啊！你怎么那么会选？”

“还好你说坐观光车，要是徒步我就死在半道了。”

“T大教摄影？还是你去偷偷进修了？不然搞个副业干旅拍吧，说不定比现在赚得多。”

每当诸如此类的夸奖涌入耳中，即便沉稳如顾余，也不免要侧过头去，悄悄红了耳朵，和周降谈恋爱就像在开盲盒一样，不知道他下一句话又会带来怎样的惊喜，喜欢发脾气摆脸色又如何呢？他以前逗弄奶奶家的猫咪，不也是如此？虽然喜欢对人张牙舞爪，但也不失可爱，要是生人，还懒得摆出那么多姿态来了，越是亲近依赖，越会不加掩饰，对于周降的一切，他都照单全收，甘之如饴。

旅程第一日便是在天山，来之前只吃了两口面包垫着，这会儿两个人都已是饥肠辘辘，在便利店买了两根烤肠解决了温饱问题，他们携手走过蜿蜒向上的木栈道，天山的冬别有一番韵味，虽冷洌却不至于让人畏畏缩缩，失了观景的兴致，当然，或许是顾余准备的衣服足够保暖的缘故。

在一处吹着阴风的洞口，周降好奇地走近，被里面的不明生物吓了一跳，四目相对后各自逃窜，疑似土拨鼠的生物逃入更深的洞穴，周降则逃进顾余的怀抱，木栈道的尽头是餐厅，周降不放过任何一处能吃东西的地方，买了热乎乎的奶茶走进去，点了两盘野菜饺子，算是把中午的份也一起吃完了，走出餐厅不远处便是天池，太阳苍白而刺眼，群山映衬下，天池像一颗镶嵌其中的蓝宝石，莹莹地反射着波光，再向上走便能到达索道的乘坐点，刚才那“百亿补贴”还真派上用场，周降恐高，当着一厢人的面又没脸尖叫出声，每次遇到一点小颠簸，顾余便能感受到攥着自己的手又紧了几分，看周降紧张地闭着眼，嘴唇都死咬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乘坐索道悠悠到达马牙山，才到了顾余计划中唯一需要耗费体力的地方。

“远吗？”

“非常。”

天山深处一步一景，人迹罕至，途径一处小悬崖，周降累得喘不上气，顾余便陪他坐在道旁休息，从包里拿出保温壶给他。

“怎么可能高原反应呢？人刚才不都说了醉氧才是正常吗？”

周降喃喃自语，最后诊断出结果。

“我就是缺乏锻炼，累昏头了。”

顾余听着简直要翻白眼，也不知是谁年年给健身房送钱，充了年卡却从不会超过十次能迈出家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做慈善，要有哪回破天荒地去了必然要在家里夸耀一番，照镜子欣赏个没完，总觉得练了一次能抵一个月，这几年要不是顾余死拉着常出去走走，像他那样在办公室坐着一天到晚不挪窝，体质不越变越差才是有鬼了。

周降不知道他心里正在犯嘀咕，他坐着也晕，干脆站直了缓口气，拧开杯盖喝了点热水，许是血液循环通畅起来，眼前的一片黑终于慢慢散开，他松了口气，才觉得好些，又被不远的一幕惊得往后踉跄了下，差点坐到顾余头上。

“诶？”

顾余还以为他要晕倒，慌忙伸手接住，蹙眉道：“怎么了？还是晕？要不然下山？”

“不是……”

被他扶住，周降也稳了心神，朝他指指十几米外悬崖根的地方。

“你看。”

白雪几乎掩盖了一切，顾余顺着他看的方向细细探查，才看到一具与雪地融为一体的尸体。

“是只小羊。”

他轻声说。

羊的皮毛在山谷间寒风的吹拂下无助地摇摆，雪像给它盖了一层厚棉被，它的四蹄都瘫在地上，脖子仍绝望地高高仰着，似乎还睁着眼睛，眸中流露出几分柔情。

周降仰头去看上方的断壁。

“是摔死的吧。”

“有可能。”

这里人烟稀少，又有天地藏匿，或许除了他们，还没有人目睹过这条生命的消逝，而在深山之中，死去的羊儿也只能等待着风与时间将它化为腐朽，变成一堆白骨。

“走吧。”

顾余拉他的手，“好些吗？还要不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