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扬头的视线里,他低垂向我的眸间隐隐含着一股令我不解的意味。
似浮着一层清晰可见的怒意,又似深杳着某些复杂交织的情绪。
分不清是那些情绪裹携着他,还是他驱驭着那些情绪,只知此刻被禁锢着的强势进犯让所有的抵抗都沦为徒劳。
这是我所历人生中,与人最亲密的联结,在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月夜,与一个关系不明不白之人。
我无法理解这样的联结——
四目相视着,唇齿缱绻间,交替的目光却无关于温情。
被桎梏于身后的抗阻,被封堵于喉间的嗔怒,只得化作无力的瞋视。
咫尺之距的四目相视间,他眼睑微敛,细密睫翼轻颤,似心有迟疑。接着便如下定决心般,双眸轻阖的一瞬,托于脑后的掌力同步向上,被桎梏着只得扬头被迫迎合骤然强势的攻掠。
僵硬着身体咬紧牙关这最后一道防线,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喧嚷抗拒。
偏那探至齿缝的舌尖柔韧有力,如山洪泄势般趁着一切可寻之机。
抵阻间消耗着的气力因着屏息不得补充,呼吸悄然急促起来,伴随着胸口剧烈起伏,气息愈益短促,直至再不可抵挡,那股濡润柔韧携着他不容拒绝的强势,宛如汹涌洪涛漫入山海。他独有的气息自唇舌强烈驻侵漫入肺腑,此刻只觉好似被层层淹没。
过往所有的亲密接触如同放映带般在脑海里划过,那多少个令人悸动的场景历历在目,却都不及此刻。
似一股电流自漏跳的心脏间流至丹田,一瞬的激灵似点燃了什么。
像是暖洋流过,挟着软风拂开冰封的湖面,露出冰下的柔水轻漫浅漾。
那吻也开始绵软温柔,缱绻如烂漫春日里的莲蕸抚着菡萏轻曳。
一份从未有过的念想顺时而至——
放逐掉那个时刻如弦般紧绷的自我,会否轻快许多?
任他牵引也好,何须计较。
我开始好奇,那许多个特写中明紫腰封的飘然之下,是何样的触感。
想抽出手来环上那腰身,感受一下它是否紧实也有力。却在感受到腕部松弛的一瞬心间警铃大作——
我在做什么?
怎么还…惦念起一个男人的腰枝来…
尤其…这个男人此刻正……
一时羞愤不已,趁着双手脱困顺势抬臂欲奋力推拒试图拉开距离。
羞愧的是,我竟试图以主体论来催眠自己接纳他此刻所为。
却不想在施力的一瞬,便被一道相反的力掣回,再度落入桎梏。
温热脸颊落至耳畔,耳廓间感受到一阵温润摩挲,来回几息,缱绻也温柔。
呼吸骤然凝结。
柔韧的唇触上的一瞬,带来更灼热的触感,携着一阵炽烈气息拂来。原本冰凉的耳根似是被燎火点燃,火势蔓延至整个面部脖间。
启口的一瞬,更似强劲风势催着那燎火……
声嗓喑哑也沉润,“子之粲兮,渌水之上兮…”
“洵有情兮,无处言兮。”
似情不自禁的告白,又似自言自语的呢喃,更似无可奈何的喟叹。
像一颗熟透的虾被迅速封冻,我感觉整个人好似凝固了。
震惊过后,便是不置信。
我无法理解,他在说,他喜欢我?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
我只觉脑中一团乱麻,更不知该作何回应,只意识到若处置不当,后续恐会是个麻烦。
张了张唇,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双唇紧抿迟疑须臾,下定决心后索性再度抬臂施力推拒。
这次,他没有再阻拦。与其说是将他推开,更像是我借力后退,但也终于拉开些许距离。
心间纵使万般想要指责控诉,但理智告诉我,冷处理才是上上策。
亲不可,疏亦不可。
无言的相视里,那旷蓝眸间静默着期待,我心知无法回应,索性转身径自前行。
只当…无事发生。
即便胸中仍是愤懑,可…
就当是我欠他的吧!
身后传来枯草窸窣的细碎声响,不知如何以对,便只有加快步伐。
用现世的话,或许我这就是作吧——
他千方百计向我迈近时,我避之不及;
他知难而退了,我又不依不饶。
可我…从未想过事情会向这样的方向发展,这也并非我所期望的。
尽管我也不知道我期望中的我与他,应该以何种身份如何相处。
只觉大脑一片混沌,连自己的情感都梳理不清,更遑论去分析他此番作为的心理动机了。
脚步及近,“诸事繁杂,心神不宁是人之常情。”朗润声色自身侧传来,
“待良为你办妥,届时再谈,可好?”
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笃定。
他好似知我,懂我,所以理解我,包容我。
像是旋开一道泄洪阀。登时间,积压已久的各方压力,委屈,孤独,惶恐,瞬时倾泻而出。
猝不及防的感动,更像是活性酵母掺入一团死面层层渗透,那些情绪被唤醒后逐渐发酵,发酸…
直至我再也无法自已。
泪流满面也觉难堪,被揽入怀的那一刻,只得佯怒着维持虚弱的体面——
“为什么…总要欺负我…”
总是试探我,质疑我,威胁我,逼迫我!
明明可以是很温柔的人,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恶劣。
后背的轻拍一如他满含无奈的喟叹,“嗯,是良不好……”
哭够了,也觉尴尬,便故作傲然,“为你那未竟的大业也罢,可像……”
“像这样欺负一个女子,你不觉过份吗?!”
“嗯?哪样?”沉润声色透着慵懒,吐出的气息拂着额际碎发微痒。
一时窘迫,虽觉他定然在装傻戏弄我,可也无从拆穿。
可不说破,便无法继续控诉他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