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然之下逻辑也清明,“这般明知故问,也是一种霸凌行径你知道吗?!”边说边挣扎着欲从他怀中脱身。
“嗯…是我不对…”
声色温柔依旧,臂弯间的强势也依旧,“良只是…情难自禁…”
本该歉疚的话语,从他口中出来竟多了几分理所当然。
正欲发作间,接下来的话竟让人摸不着头脑——
“往后,不可向他人念那句诗。”
怎么扯到那句诗了?
“为什么?”我疑惑起身,抬头望向他。
“自是为你好。”
我了个爹味儿,比我那大爹可爹多了。
“我不想知道为谁好,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星火明灭的旷蓝眸间,凝着迟疑,半晌方才开口。
“以子清对诗词的见地,何须良指点?”
行,爹味儿是收了,开始打哑谜了。
我歪了歪头伸着脖子试探道,“张先生这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眼神躲闪一瞬,凝定向我,“看来子清已了然,”而后转身,“孺子可教也。”
便抬步…走了…
这是看穿出了我的激将法,索性借坡下驴是吧?
怪会给自己找台阶的哈。
那我再给你整个釜底抽薪呗~
快步上前,“张先生知道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渌恕难从命。”
我梗着脖子威胁道。
对峙良久,轻阖的唇微启,却未有言语。迟疑一瞬方才浅笑开口,“子清曾言,诗承载的是朦胧美好的意境,每个人都可能从当下情境中获得属于自己的情感体验。”
话是没错,可那也不能乱解读啊。
“所以呢?”
“自己想。”
……
“张先生,这是一首劝勉诗,全诗是‘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是劝人珍惜时光的。”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那也不行。”
……
“莫非先生认为,我欲借此诗攀附扶苏公子?”
“良并无此意,只恐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我一时气急,“什么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扶苏公子听了也未见有何出格举动。”
“倒是你,张先生素执儒家风范,君子之仪,没成想如此心术不正。”
眉宇紧蹙间,他抬步向我迫近,“那子清便说说,此诗何人所作?”
“一名女子。”
“姓甚名谁?”
“何秋娘。”
“是何身份?”
“一位…歌姬。”
“此诗如何流传开来?”
倏然间我脑中炸裂开来…怎么会…?
可是这真的是一首劝勉诗呀,劝人珍惜青春时光。它是《唐诗三百首》的最后一首,而《唐诗三百首》是童蒙家塾课本,是诗词启蒙物啊。
这下,我感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诗是唐代时期的作品,而《唐诗三百首》是在清代编选而成,这中间隔了近1000年,许经过历史沉淀,诗本身所表达的意思早已被化用后成了另一种含意。
可杜秋娘本人作为歌女凭借创作的这首《金缕衣》而平步青云,是实打实的事。
在居高临下的迫视下,我的哑口无言更显颓势。
可心虚之下人反倒更倔强着想要夺回立场,便索性梗着脖子道,“我就念,怎么了?”
“别人怎么想,不关我的事。我心思坦荡,何须忌讳。”
如隼般的眸凝定于我,良久,他再度迫近,眉宇轻挑一瞬,唇角轻扬,整个人倏然笼罩上一层轻佻邪肆,目光从上至下打量过我。
还来不及解读那眼神,腕颈间倏然感受到一道掣力,被拽至身前的一瞬心间生出一股不安。
伴随着倾身俯近,那面容间的邪肆被同步放大,声色抑扬,是轻佻,也是警示,“那是不是,别人如何做,亦不关你的事?”
那股不安感逐渐变得确定。
在野蛮的绝对力量制压下,道德谴责也好,法律制裁也好,都无法消弭掉受害者所受到的侵犯与伤害。
现世里,如若我们看到相关新闻,若有人提出诸如“她不该深夜外出”、“她穿得太清凉了”。
就会有人高举打倒受害者有罪论的政治正确的旗号。
诚然,应该受到批判和谴责的,是加害人。
可那能挽回受害者的损失么?
那股不安,是女性与生俱来,并伴随终生的。
许是见我气焰消弭,腕颈间力道松弛下来。他退开半步,负手于后。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子清怎会不懂?”
一时间只觉羞愧难当。
因心觉被误解而反应激烈,又因现世观念加持,只想表明自我立场的绝对正确与坦荡,便无视世道与人性。
“良从未误解过你,亦不曾斥责过你,何故与我置气?”
心下一热,也讶异于他是如此地洞察人心。他心知我反应激烈是过于想要强调自己的无心。
抬头一瞬,撞进他温柔也清明,笑意浅浅的眸里。
只得撇开眼,难为情地嘟了嘟嘴,
“唔~错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