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良不会再逼迫于你。”
猛然抬头,那双凛然幽眸缀着无尘星夜,天地只有泠然星芒与无尽幽暗。
他淡漠神色如荒凉古寺中枯竭的井,晦暗死寂。
某种或刻意掩埋的情愫陡然清晰。
伴随之的,是一阵无法言明的苦楚。
却也无立场再控诉,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没有任何情绪,如严冬般肃杀凛冽。
他是对我失望了?
方才问我是否知晓转魂灭魄缘何追捕我,也就是说,我给出的答案令他不满?
试探是么?
又是试探。
拿不到令他满意的答案,便如此相待是么?
呵。
不同往日的是,拿出一个指点我的幌子。
“张先生若真想指点在下,何须明知故问,如此说来,指点是假,试探是真。”抬头凝视向他,瞋目诘问。
微风拂了,笼间烛火轻曳,深杳幽眸略过一瞬光彩,随即便被敛去,声色清冽,“冥顽不灵!”
随着阔袖拂过,那明亮烛火再度向我远去。
愣了一瞬,却莫名升起一股轴劲。
“不许走!”阔步拦至他身前,我梗了梗脖子抬眸瞵视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张先生没听说过么!”
凭什么?
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我的是他,毅然转身不遗余地的也是他?
我从来就只能被迫接受是吗?
深杳眸间略过一丝讶异,像是石子落入湖面激起的清渟水花,随即下落漾开的一道道涟漪如他此刻绽开的笑意。
一时间呆愣着的,换成了我。
他挑了挑眉,迈步向我迫近了,“我若是你,便见好就收。”
许是因着身高差,四目相视间,令人只觉那目光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还来不及细细探究,那目光便从视线间消失了。
他微微侧身,枯草窸窣了几声,随即冷冽声色自身后传来,“这,便是良的提点。”
一时间,脑子一阵信息量爆炸的感觉。
明明只是寥寥数语,却含有无数信息量的感觉。
所以,他这算让步,真真切切提点我?
或是敷衍,让我点到为止?
还是在劝诫,不要太执拗因小失大?
还是警诫我,不要太过份了?
可即便算他在让步,仍是一种隔靴搔痒,无法令人爽快的感觉,更不提其他了。
脑子太过混沌,可始作俑者却没事人一般继续昂首阔步,情急之下,我便神经抽抽地来了句警匪片中最没用的台词——
“站住!”
果不其然。
眼看着他越走越远,而我的周身越来越黑…
便三步并作两步地…
及近的一瞬有那么些不知如何是好,视线间他随着步伐曳向身后的阔袖一角是目测离我直线距离最短的…
我想也未想便一把拽住。
我觉得古代的小偷一定不会穿这种广袖样什的衣服…
顿步,侧头,视线落在被拽住的袖子上,又顺着袖子上的我的胡来的手一路上移。
这场景,那么地似曾相识。
只是,那目光投向我之时,已不再如山巅间的风那般温柔。
静默下的良久相视,是无声的较劲。
显然,他在等我开口。
“张先生,您这样待我,公平吗?”
他依旧不语,无甚神情,不知是在等我继续,还是不以为然。
“从头到尾,先生有尊重过子清的选择吗?”
一时间,委屈上涌,已无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绪,索性竹筒倒豆,尽数吐来。
“起初,先生对我处处设防,屡屡试探。我念及先生大业未竟,心间虽万般委屈却从未责怪先生。”
“再见亦非我之愿,可先生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直至借扶苏之名逼我归庄,渌也无从拒绝。”
“继又以坦然之名行试探之实,先生此举又是否以诚心待我?”
“直至先生主观定了渌的‘不实’之罪,便如此冷漠以待。”
末了,我垂首,将神情隐没于黑暗,“自始至终,先生所做一切,渌都只能被动接受。”
声色渐低,气势益弱,“我知道,与先生较劲,是渌自不量力…”
“可是…好像只有如此,渌渌才能…才能保持一丝自我……”
在这个异世,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无法接受连这一丝自我都被剥夺。
我抬手拭了拭,咽过喉间的哽噎,“还有…转魂灭魄之事,先生之意渌渌岂能不明。可话到嘴边,…我无法直面,先生如山间霁月林间朗风,而我……”
我从来都没有勇气承认,于他跟前,我有这样一层不堪的身份。
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唇,“若先生执意以此为……”
话音未落,不期然地,落入一个怀抱。
“不,此事不必再提。”声色低沉,也轻缓。
突如其来的拥抱好似包容了所有的委屈,“甚至…渌渌甚至分析过,先生这般冷漠,若是以退为进,我又该如何。若是遂了先生之意,我岂非又中了计,可若不是…”
“渌好像只能‘见好就收’,‘坦诚以待’了是吗?”
伴随着拥抱的收紧,我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他只是以退为进,还是真的决心从此陌路?
而我,真的期望是后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