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萧璟就如他所说,开始努力养身子,吃饭会多吃一些,喝药也不喊苦了,沈柏川“龙心大悦”,时不时就把日理万机的程义舟叫过来,问他萧璟是不是气色好多了。
每到这种时候程义舟都是崩溃的,他每天要处理政事,要对付那些官场上的老狐狸,还得应对舔狗皇帝的心理咨询,但又不好明说,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说确实好多了。
但沈柏川得到肯定答复还不死心,追问道:“那在你看来朕还有什么能为他做的,比如他喜欢吃什么,当然不能辛辣,性温最好。”
程义舟脑子嗡嗡的,心说您什么都不做就是对萧璟最好的,但表面上他苦思冥想,灵机一动道:“听闻萧公子还是孩童时,最爱石花冻,生病了什么也吃不下,昱国皇后就会做一碗甘甜的石花冻给他,通常他吃完就能睡着了,但一国储君不能让人看出喜好,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沈柏川沉思片刻,喃喃道:“朕记得,石花冻是沿海渔民的经典小吃,萧璟出生在京城,怎么会喜欢这种带着鱼胶腥气的食品。”
程义舟:“萧公子似是偏南方口味,但石花冻是可以做到完全去腥的。”
沈柏川大手一挥,“传朕旨意,召几个会做石花冻的渔民进京,若是谁能做出清甜可口的石花冻,朕重重有赏!”
“诺。”
·
就这样,石花冻比拼大赛开始了。
沈柏川选了个艳阳天,把葛天乔和谢风眠也一起请了过来,并亲自给萧璟裹上防风的衣物,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才放心地把他从寝殿里带出来。
大殿广场被临时征用,几张长案在广场上排开,冷清的皇宫顿时响起不绝于耳的吆喝声,渔民们张开铺子开始做石花冻,熬煮、过滤、冷却,动作行云流水。
沈柏川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萧璟,另一只手指着摊位,滔滔不绝地介绍道:“这一家是用井水点的冻,口感偏脆,那一家加了桂花蜜,甜而不腻,还有那边,说是祖传的手艺,能做出三色分层……”
葛天乔推着谢风眠跟在两人身后,偶尔插上一两句话,补齐沈柏川漏掉的部分,沈柏川就会“是啊是啊”地点头,没有半分皇帝的臭架子。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此刻他们不像是有着各种复杂瓜葛的仇人,倒像是一起出来游玩的老朋友。
只是萧璟还是没什么表情,那些鲜活的情绪,仿佛都随着肝肠寸断的悲剧一起谢幕了,只余一潭荡不起波澜的死水。
直到他走到一个摊位前,目光落在那碗刚做好的、晶莹剔透的石花冻上。阳光穿透冻体,折射出淡淡的琥珀色光晕。他的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很轻,很短,几乎转瞬即逝。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小时候爱吃的东西?”他低声问沈柏川。
沈柏川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确认没看错才露出欣慰的神色,随口道:“我打听的,民间有很多写前朝的话本子呢。”
萧璟默默地看着那碗添了桂花粒的石花冻,伸手拿起碗边的银勺,慢慢地、有些生疏地舀了一勺。
沈柏川愣住了。
自从萧璟流产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吃东西,不止他愣住了,葛天乔和谢风眠也愣住了,三个人六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勺石花冻,盯着它被缓缓送进萧璟唇间,屏息凝神地等着他的反应。
萧璟含着勺子,稍稍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好吃。”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来,三个人的小心脏同时一松。
谢风眠放开轮椅手把,转而去拉萧璟的袖子,“还有好多家呢!走走走,我带你去尝!”
葛天乔叹了一口气,自己推着轮椅跟上,“风眠,小心萧公子的身子。”
“哎哟我知道。”谢风眠愠恼大喊一声,把他往下一个摊位带。
萧璟没有拒绝,任由她领着,步子很慢,却没有停。
沈柏川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没事的,他还能吃,还能笑,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想罢,他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碍于人前,他赶紧吞咽口水,把这阵酸楚压下去。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
只见程义舟快步跑来,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神色紧张地四处观望了一下,才凑近沈柏川,压低声音道:“陛下……姜丞那边闹着要见您,他说见不到您就不接旨,还拿出了您当年赐给他的御剑,架在脖子上要挟。禁军们都不敢上前,怕逼急了真逼出人命。”
沈柏川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结,心中暗骂:这个老东西,死到临头还给我找事。
他深吸一口气,不悦和烦闷就在这个动作中被压了下去,接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程义舟。
包里装着萧璟吐血后服用的药丸,还有几张擦拭用的帕子。
“朕不在的时候,你负责照顾萧璟,若有什么闪失……你知道后果。”
“臣遵旨。”程义舟双手接过布包,垂首躬身。
沈柏川不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去,迎面的风吹得他的衣袂翻飞,不一会就消失在宫墙的转角处。程义舟直起身,将布包慎重地收了起来,随后快步朝萧璟三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等他赶到时,萧璟正被谢风眠投喂第三口石花冻。
“来,尝尝这个,这个是加了椰浆的,特别香!”
萧璟咽下前两口已经费了些力气,见第三勺又递到嘴边,连忙伸手挡住,“谢婕妤,我真的吃不下了。”
谢风眠看了看碗里的冻,纳闷地道:“没吃多少啊,就一点水而已,怎么会吃不下呢?”
萧璟:“……”
葛天乔适时地推着轮椅靠过来,无奈地伸出手,掌心朝上扬了扬,“风眠,萧公子胃口弱,不能一下子吃太多,给我吧。”
谢风眠“哦”了一声,乖乖把碗放到葛天乔手里。葛天乔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神色平静,看不出是苦是甜。
萧璟趁机脱身,溜到隔壁卖海淘品的街道上看起了饰品。
没有谢风眠在一旁捣乱,他也能安心逛一逛。
路过一家摊子,老板在后面磨珍珠粉,前面摆着各色贝壳、珊瑚、珍珠串,在阳光下泛着彩色偏光。他抬起修长的手指,似乎想摸一摸那些奇形怪状的贝壳。
“贝壳上有刺,万一划破了您的手,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倏然有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不失礼貌地拦住了他。
萧璟的手悬在半空,他侧过头,看见程义舟那张恭谨而熟悉的脸,眼神立刻冷了下来,“我以为你也死了呢,没想到你这么命大,不光活下来了,还官运亨通,深得沈柏川信任……”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看来用不了多久,你就要一人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