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义舟不怒反笑,那笑容苦涩,仿佛早已身心俱疲,“不是你教我的吗?殿下,是你要我做谋士,学着揣摩圣意。”
萧璟不语,周围的热闹似乎与他无关,谢风眠的笑声从东头飘到西头,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
程义舟倾身靠近萧璟的耳侧,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道:“陈念一事,不是我的主意。”
萧璟闻言瞳孔骤缩,他转过头,一双眼死死地剜着程义舟,似是想透过那张微笑的面具看到里面最真实的东西。
程义舟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正常,“借一步说话?”
萧璟沉默片刻,继而抬起目沉如水的眼,点了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人群,一前一后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阳光照不进这里,青砖墙上爬满了潮湿的青苔,散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萧璟双臂环胸,背靠着墙,语调冷得有如冬日的铁,“说吧,陈念的事,你参与了多少。”
程义舟站在他对面,收起了平日里胸有成竹的假笑,表情略带了些急切,“众臣劝谏陛下纳后宫那天,陛下提到了陈念,他是在点陈念,不要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我知道再这么下去陛下发怒是迟早的事,所以与其让陈念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不如……”
萧璟冷笑着打断他,“不如你顺手推舟,推一个前朝罪人来羞辱陈念,显得你深得君心?”
“不。”程义舟咬了咬牙,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嫁给陈念是葛天乔自己的意思。”
萧璟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程义舟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几分,娓娓道:“你或许不知道,葛天乔和陈念算是老相识了,陈念救过葛天乔不止一次,第一次是护送二殿下,第二次是保护你,算得上过命的交情,如果她姐姐不死、昱国不亡,东阳葛氏定会请皇帝给两人赐婚。虽说……陈念对你的情谊大家有目共睹,但……乔乔对陈念的心……亦是毫不掺假,所以我私下见了她一面,是她托我引荐。当然,我原以为,她是爱慕陈念才想和他成亲……”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可谁曾想,他们竟合谋……要带你逃出生天。”
萧璟久久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挂了一层假皮。
程义舟继续道:“现在想来,她应该是不忍看你在仇人面前受苦,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法子,只是陈念他……比我想象的还要……”他没有说下去。
可两人都知道这后面是什么。
忽然间,远处传来谢风眠的呼唤声,“萧公子——萧公子你在哪儿——”
萧璟垂下眼,没有接程义舟的话,清幽幽地道:“我小时候爱吃石花冻的事,是你告诉沈柏川的?”
程义舟心虚地怔了怔,“是陛下心切我才……”
萧璟的鼻腔里哼出一丝极轻的冷笑,宛如是对他这个行为的不屑。他拉了拉胸前的衣服,抬起步子,慢吞吞地走向集市里那个急得晕头转向的谢风眠,留下一个清瘦的、如纸片一般薄的背影。
“程义舟,做好你的辅臣,以后不要再插手我的事了。”
程义舟呆在原地,望着那背影一寸一寸地融入阳光里,内心五味杂陈,一时间很不是滋味。
·
就这样,石花冻大赛举办了三天三夜,萧璟依旧神色如常,身子也没什么起色。
沈柏川几乎把所有的招都用尽了,笑话本子也翻烂了,萧璟还是面无表情,除了一点,那就是在面对孩子的时候,他的神情会有些许的放松。
他索性让乳娘和孩子搬去和萧璟同住,这样就不必天天跑来跑去。然而他低估了萧璟对孩子的关心,一到半夜孩子啼哭的时候,萧璟都要亲自去抱,一哄就是大半个时辰,一定要哄到孩子睡着为止。
别说恢复身子了,不猝死都是好的。
沈柏川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想把孩子抱走,但是萧璟貌似有什么分离焦虑症,只有睡在孩子身边才有安全感,他只能主动承担起照顾孩子的责任,把这坨粉嫩的电灯泡放在两人中间,电灯泡一哭他就起床热奶喂奶拍嗝哄睡一条龙服务,尽量让萧璟睡个囫囵觉。
这天,萧璟的状态不好,从早上开始就有些蔫,太医瞧过了只说是感染了风寒,不碍事,但直到晚上也没有好转,沈柏川只能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给萧璟喂药,忙里忙外操碎了心。
最后实在扛不住了,把孩子丢给了乳母。
结果就在孩子出门的下一秒,萧璟毫无征兆地流下了两行清泪,他讷讷地望着那粉色糯米团子远去的身影,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往下淌。
沈柏川马上察觉到不对劲,赶紧坐下来把他揽进怀里,轻哄道:“乳娘只是照顾他一晚上,明天一早就送过来了,别哭,就一晚上……”
萧璟的神情呆滞,双颊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沈柏川看在眼里,心口像被人狠狠剜去了一角,一股难以启齿的热流猛地涌向小腹,他慌忙压下这些不合时宜的杂念,强迫自己默念《清静经》。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
摒除欲望……内心宁静……摒除欲望……内心宁静……
可他没念几句,怀里传来萧璟嗡嗡的声音,“沈柏川,我……有些……胀……”
沈柏川:“……”
他是病人,摒除欲望,他是病人,摒除欲望。
没一会萧璟抬起头,一双桃花眼蹙眉含水地瞅着他,“我不好跟太医说……你能……帮帮我吗……”
沈柏川:“!!!”
他是欲望!摒除病人!他是欲望!摒除病人!
“……帮我。”
忍了一秒、两秒。
到第三秒,他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
·
就这样,两人过上了幸福美满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别院中的姜钰儿写了一封信,让暗卫带给萧璟。
信中注明了一个地址——一个尚未出世就断气的婴孩的地址。
她要让萧璟亲眼看看,自己的孩子究竟长眠于黄土之下,还是安睡于床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