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雨，路上雾蒙蒙的，雨丝细密而黏腻，压得空气都无法喘息。

沈柏川呆呆地走在路上，也没打伞，汗水黏在皮肤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汗，只觉得浑身都裹了一层薄而滑的膜。

他两眼发直，四肢无力，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满脑子都是御医急切悲怆的话音。

“不瞒陛下，萧公子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是陈念耗尽毕生心血才将胎儿保住，能拖到七八个月已是奇迹。现下萧公子屡受重创，生产时精血枯竭……从脉象上看，浮大而空，外坚中虚，如按鼓皮，是为……‘革脉’……陛下……萧公子恐怕时日无多，请您务必当心……”

革脉……

无异于现代医学的病危通知书。

御医们没说萧璟具体还能活多久，他们一个个的脸上无光，菜色泛滥，欲言又止的样子仿佛在说：人没死你就偷着乐吧。

陡然一个电闪雷鸣，照亮了这片森冷的皇宫，也照亮了沈柏川一张如丧考批的脸，他站定在锦书阁的门口，推开了面前的红漆大门。

他曾把萧璟藏在这里，把他折磨得彻夜喊痛，就像要宣示主权一般，一边藏着他，一边又故意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沈柏川抬起一双无神的眼，吐出一口浊气，话音透着浓浓的倦怠，“谢风眠，再帮朕一次，去看看萧璟吧……”

谢风眠原本在为塌上之人上药，突然见宫门被推开，她急忙张开手臂，试图挡住床上的人。

但话音落下，谢风眠愣住了，“陛下？您是让我去……看萧璟吗？”

沈柏川脸色惨白，在门口逆光下显得阴森可怖，但他的神情恍惚，感觉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葛天乔也来吧，放心，朕不治你们的罪，就是希望你们能来……看看萧璟……”话到末尾，他哽了。

谢风眠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呆呆地去看塌上的人，“乔姐姐，你说呢？”

葛天乔“刷”的一下扒开床帘，露出一张警惕的脸，那张脸褪去了大半的灰败，添了些许薄薄的血色，但她的表情如临大敌，眼底翻滚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怨恨。

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看了他一会，沉声道：“带路。”

·

沈柏川遣散了下人，让谢风眠推着葛天乔进去，自己则守在门口，把门虚掩出一个缝，然后坐下，靠在墙上眺望天边淅淅沥沥的雨。

没多久，里面传来萧璟惊喜的声音，“乔乔，你没事……”可他没说完，声音顿时变得恐惧起来，“你的手脚怎么了？！”

坐在轮椅上的葛天乔忙道：“风眠，快去扶着萧公子。”

“啊，好。”谢风眠一个箭步上前，将试图起身的萧璟轻轻地按了回去，安慰道，“乔姐姐没事，只是骨折了，不碍事的，以后会好的。”

萧璟讷讷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葛天乔，“真的吗？你们没骗我？还能好吗？”

哪怕他穿着宽松的里衣，也能看到布料下瘦得只剩骨架的躯体，昔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挡在她身前负手而立的少年，终究不见了踪影。

明明自己快死了，却还在担心别人会不会好。

葛天乔咬了咬后槽牙，下颌角绽起一根青筋，但她很快扬起一个笑，推着轮椅的轮子来到他面前，用袖口擦拭他额上的冷汗，似乎想替他抚去一切居心叵测的东西，“真的，我现在是颍川陈氏的儿媳，他们不会亏待我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补品，太医说不出三个月就会复原呢。”

此话一出，萧璟眼底的担忧就如同一滴清水在墨中化开了，他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那便好，那便好。”

“瞧你们那样，气氛都被你们搞沉重了，故人重逢是好事，应该高兴才对，我带了吃的，咱们边吃边聊，顺便也让我听听你们咋认识的。”谢风眠搬来椅子和凳子，从兜里掏出了不少果干，一副坐等吃瓜的样子。

萧璟面色苍白，犹如一颗形销骨立的枯木，稍不注意就会碎成齑粉，但他神情放松，注视葛天乔的时候温柔似水，似乎在透过她的眼睛看另一个人。末了，他莞尔道：“乔乔有个姐姐，名叫葛灵，自幼与我相识，我幼时不知事，经常惹恼她，也不唤她姐姐，叛逆得厉害，后来葛灵被封为神官，我们之间倒是生分了许多……”

谢风眠一边吃果脯??一边吐籽，叉腿坐在椅子上，越听越起劲，完全没有淑女的样子，“后来呢，葛灵神官怎么样了？”

葛天乔不悦地瞪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别问了。

然而谢风眠根本不搭理她，又道：“还有葛天乔，她是什么时候和你相识的？”

萧璟闭上眼，像是在回忆，脸上浮现出些许笑意，“乔乔比她姐姐调皮多了，仗着神官妹妹的身份在暗卫处为所欲为，经常把夫子气得吐血，同龄男生也不是她的对手，被她逼着当新郎官，甚至放言‘谁娶我我就不揍谁’，结果没有一个男孩敢娶她。”

谢风眠微妙地瞥了眼葛天乔，用审视的目光把她扫了一遍，好像在说看不出来啊，平时端着个生人勿进的样子，没想到本性这么狂野。

谢风眠权当没看见，只是半垂的睫毛抖了抖，嘴角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璟睁开眼，露出一对涣散的瞳孔，他似乎累了，眼皮有些耷拉，但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道：“后来评选‘影子’……她输给了另外一个男孩……暗卫处本想按规矩废去她一身武功，是葛灵找到我，希望我能救救妹妹……”

谢风眠“啊？”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你们的规矩怎么这么残忍？输了就要被废武功？”

“是啊。”萧璟并不反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胸腔里挤出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苦笑道，“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瘆人的规矩……我曾经想改，想改的……我不想死那么多人……”

说着说着，他的眼皮慢慢地垂下去，嘴唇翕动，吐出的字句变得含糊又断续，“可是……好像一改……就会死更多人……”

余音未尽，萧璟的头一歪，靠在床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风眠刚想问怎么办，门口传来沈柏川的声音，“今天就先到这里，你带葛天乔回去，明日这个时辰再过来。”

只见沈柏川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步履生风，却在靠近床榻的那一刻骤然放轻了脚步，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穿过萧璟的颈下，另一只手揽住那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腰身，将人从靠枕上托起，再稳稳地拢进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