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抱着的不是什么沉疴不起的病人,而是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将萧璟放平在榻上,拉过锦被,仔仔细细地给他掖好四角,生怕漏进去一丝凉风。
此等轻柔、深情的模样,是帝王家绝不可展现给外人的禁脔。
谢风眠赶紧低下头,一把推过葛天乔的轮椅,无声又飞快地退了出去,好像多看一秒都是僭越。
殿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
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柏川在床沿坐下,握住萧璟一只枯瘦的手,陷入了沉思。
这只手以前拉过弓、握过刀、藏过暗箭、救过人,可如今它骨节苍白,像一截失了水分的残枝,连指甲盖都没有一丝血色。
叩——叩、叩——
忽然传来两长一短的叩门声。
“进。”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程义舟低着头快步走进,在几步之外撩袍跪下,“禀陛下,臣按陛下的旨意,已查明天水姜氏私吞军饷、倒卖官粮等多项罪证,合计折合黄金两千两。臣已拟好罪状,只待陛下旨意。”
沈柏川低下头,嘴唇贴上萧璟的指尖,在那一截冰凉处停留了一会,然后他微微抬眼,用平淡得乃至有些漫不经心的话音道:
“传朕旨意,天水姜氏,罪孽深重,罔顾圣恩,贪墨国库,祸乱朝纲,着、即刻抄没全族家产,凡姜氏直系子弟,一律削去爵位,革除官职,姜氏一族逐出京城,三代之内不得入仕。姜丞……”
他顿了一下,眼底的寒光一闪而过,“夺其俸禄,押送原籍,终身圈禁,非诏不得离境。”
“诺。”程义舟伏地叩首,声音沉稳,没有一丝多余的犹疑。
“退下吧。”
“诺。”
殿门再次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长长的廊道尽头。
沈柏川堪堪松开萧璟的手,将它放回锦被之下,温声道:“那些害过你的人,伤过你的人,我都会替你报仇。一个一个来,谁都跑不掉。”
他停顿片刻,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你得好起来。”
“你好起来了,等你再养一养,等天气暖和了,咱们带着孩子……咱们一家三口,去逛集市,去游山玩水。对了,你不是喜欢吃城南那家甜水铺吗?我们去买,买他们家的桃花酿、绿豆汤、荔枝酥山,你吃不完我替你吃。咱们好好地过日子,好不好?”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萧璟冰凉的肩窝,声音闷在锦被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萧璟的双眼紧闭,睫毛一动不动地覆在眼睑上,好似两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他的呼吸太浅了,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沈柏川盯着他的胸口看了良久,才捕捉到那点微弱的的起伏。可那起伏太轻了,轻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沈柏川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扑过去,耳朵紧紧地贴在萧璟的胸前,屏住了呼吸。
咚……咚……
还好,还有心跳。
沈柏川用力地倒了两口气,像是溺水的人一下浮出了水面。他直起身,眼眶红了一圈,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肯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殿内药香萦绕,昏黄的烛火在他苍白的指缝间明明灭灭,恍若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沈柏川都以为快把夜熬穿了,那榻上终于传来一句轻轻的——
“……好。”
“我答应你。”
话音未落,无数情感和记忆不受控制地穿越时空和生死汹涌而来,连空气都带了几分凄惨的味道。沈柏川趴在他身上,一瞬间泣不成声。
“谢谢你……谢谢你,和安,我只想你好好活着,我……对不起……我实在……太爱你了……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