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神态自若地转过身来,见沈伯川带着一众老太医出现在门口,倒气的倒气,擦汗的擦汗,脸上挂着菜色,就跟看到了自家太奶在天上向他们招手,老脸煞白煞白的……
然而沈伯川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沉着一张脸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两人,随即嘴角一扬,把那只碍事的爪子从浴桶中拎了出来,“陈爱卿,你是不是得跟朕解释一下?”
陈念立马一个哆嗦灵魂归位了,手也顾不上擦,连忙提掖袍服,屈膝顿首道:“方才萧公子说肚子怪怪的,好像有东西在动,臣为了确认……”
沈伯川闻言一愣,转身望向浴桶中的人,萧璟依然是那副镇定得随时能入定的样子,两颊因为药浴有些泛红,脖子和肩头露在外面,整个人雪白细腻得几乎透明,在水光下泛出温润的光。
他飞快解开自己的披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盖住浴桶,把萧璟的身体挡了个严丝合缝,然后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把手伸向浴桶,煞有介事地贴向萧璟隆起的孕肚,“难道说……”
一下、两下……
是孩子……孩子在动!
沈伯川瞬间瞪大了眼,什么小插曲都被他跑到脑后了,大喜过望地对萧璟道:“是胎动!我们的孩子动了!他动了!你快摸摸……”他难掩兴奋地抓住萧璟的手,迫不及待要和他分享这份喜悦。
“别碰我!”谁知萧璟在摸到肚子的一瞬间就跟碰了电闸似的弹了回来,他偏过头,故意躲开了对面如狼似虎的视线,额前发丝垂落,挡住了他的表情,“我有些困了,还请陛下准我休息。”
沈伯川正沉浸在将为人父的喜悦里,哪怕现在萧璟说的是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捣蒜似的答应。
于是乎他大手一挥,吩咐御膳房做好菜送到寝宫,并放言他要和萧璟同枕到天亮,谁也不许打搅。
萧璟:“……”
·
沈伯川就这样曲解别人的话意,给自己争取到了陪床的机会。
用完晚膳已经是酉时,萧璟吃了两口就说没胃口,起身回房了。
直到关门的声音传来,沈伯川胸中那股翻涌的热浪才逐渐平息下来。
外面夕照烧云,残阳如血,庭院山水被映成绯红色,显得异常清冷。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面前是一桌子早已散尽热气的山珍海味,他却连筷子都没有拿起,只是望着对面那张空无一人的座椅,仿佛那里还坐着什么人。
一道冰冷的话音在耳畔反复燃起、熄灭,又燃起……
——请问你会和你的灭族仇人一起慢慢变好吗?
——请问,你会和你的灭族仇人一起,“慢慢变好”吗?!
沈伯川仰头深深吸进一口气,手捂住眼睛,默默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会。”
所以说,萧璟并不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孩子是他被强迫之后的产物,每当胎动来临,他都会想起那时候被撕开血肉,承受失心裂骨之痛,即便是在三年服丧期,“沈伯川”依然没有放过他。
他该有多疼……多恨……
沈伯川不敢细想,抹了一把脸平复心情,心想萧璟晚膳吃得少,这会该饿了。
想罢,他去小厨房找了薏米、银耳还有甜枣,洗净切好,上锅开火,忙活良久煮了一碗清甜的银耳汤。
他特意在汤里加了补气血的黄芪和党参,尝了没有中药的苦味才关火。
萧璟不喜欢苦味,偏爱水果的清甜。
把汤饮装碗里用食盒封好,沈伯川的心情也没那么低落了,他唱着小曲哼着歌,穿过廊亭来到寝宫,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房门。
吱呀——
只见萧璟倚靠在藤椅上打盹,手里拿着一本卷起的书,夕阳透过窗纸洒在他的周身,宛如天使张开双臂拥抱它的爱人,轻柔、珍贵,近乎虔诚。
沈伯川放下食盒,小心翼翼地靠近,就像得意工匠欣赏自己最心爱的艺术品那般,不自觉地抚上他的脸庞,缓缓地摩挲,从额头、山根,到眉眼、鼻梁,一路往下,最后用指腹轻揉那两瓣微凉发白的唇,俯身、闭眼,吻了上去。
就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海面那根飘渺的浮游,急切、贪婪地和他十指相扣,肌肤相亲,唇齿相依……
不多时,在沈伯川越来越过分的动作中,萧璟眉头微蹙,五指一松,书从怀里掉了下去,一声不满的呢喃从喉腔里嗡了出来,沈伯川却觉得这声音悦耳动听极了,简直是在他的心间玩火,继而愈发肆无忌惮地把他抛向更高的云端。
“不……要……沈……别……”萧璟保持双目紧闭的样子咿呀作语,似乎在做什么噩梦,鬓角渗出了冷汗。
沈伯川见状停了下来,面色潮红地倒了两口气,宛如在竭力忍耐小腹那股要把人拆吃入腹的欲望,随后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抱进怀里,轻言细语地哄道:“我知道了,我不碰你,别怕……”
话音未落,萧璟的神色平静下来,身体也不再挣扎,脱力歪倒在他怀里。
沈伯川调整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情不自禁地在那额头落下一个吻,“别怕,我不会害你……别怕……”
就这样安抚了一炷香的时间,待萧璟转醒也没动他一根手指头。
“醒了?睡得好吗?”
萧璟半梦半醒地睁开眼,见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床上了,沈伯川就侧躺在他身旁,手臂撑着头,头发散乱,灯光将他半张脸浸在暖光里,半张脸隐入暗处,藏在发丝下的表情似笑非笑,散发着慵懒的危险。
可当他看向他时,那眼神极深极远,就像刺猬收起全身尖刺,生怕扎伤自己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