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文言:“贼喊捉贼?”
她戳戳他骨节,嶙峋,日日夜夜硌自己,“师兄,你瘦好多,”见石文言无反应,将面颊贴上他掌心,“过得不好,哪里不好,我怎么帮你?”
石文言扬眉,端起药碗:“喝了。”
她盯着他。
石头噻。
吨完药翻身:“刀枪不入。”
石文言:“老毛病了,福薄运浅,久病归天。”
“不许归。”她翻回来,捏着石文言脉象,医书是医自己写遗书、医别人写遗嘱,诊到中途被药倒,醒了来,讨了石文言手,苦大仇深听脉。
“尽难为自己。”他温声。
“不管这个好不好?”她纯犟。
复要来石文言的方子,对着千金难换的奇珍药材逐一推敲药性,对着方子删删改改、加加减减,发觉药方已是尽善尽美。
人事已尽。
“看出什么没?”石文言问。
“没。”依稀是悻然。
隔日阳奉阴违,琢磨食补,守着药炉瞌睡三回,担心脑袋栽锅里,只敢用药炉,胜在不易糊锅,折腾一刻,炼出锅晶莹剔透的粥。
石文言同医士议过章程,领了新医嘱,推门而入。
陈西又已然捧了碗粥,盯着他。
石文言睇粥又睇她,一手指了自己:“给我么?”
明知故问来着。
“悉闻师兄龙体有恙,师妹栗栗危惧、一刻不忘、诚惶诚恐,待到今日,终于是准备停当,得以献丑,”她眨了眨眼,剩下半句说得飞快,“师兄卖个面子赏个光。”
石文言失笑,倒也喝了,未及说上句感想,师妹掐完手心掐胳膊,胳膊完了轮到腿,不敌困意,已然蜷回床上。
小憩和入定的界限于她不大分明。
天字号病号,吃的用的,无一不精无一不细,硬的软掉,软的烂掉。他布置时什么也没想。
师妹醒了来,陷在里头。
他看着,想枕头能再松点,衣裳能再素点,药能再适口点。
无意识地事无巨细。
眼下陈西又仿佛熟睡,他搁下粥碗。
不觉便想伸了手去,翻出她的梦,反个面,哄得那梦不再有眼泪,和美如童话,而后再还她。
外头凄风苦雨或腥风血雨,都同她不相干,她只和风细雨就好。
乔澜起端起药炉,疑惑道:“有股子甜味。”
陈西又团着,颇老实、极本分:“我拿它煮过甜粥。”
乔澜起:“饿了?”
顿了顿。
“还饿吗?”
“?”陈西又半张脸藏进枕头,露出只眼睛,瞳中湿淋淋、飘了雨,淋湿他骨头,“师兄?”
“哎,”他浑不吝,“饿吗?师兄也略通庖厨。”
“外头怎么样了?”她忧心忡忡。
乔澜起把她看了又看。
“天,石文言这也瞒你,皇上,”他低了头调侃,睫毛低垂,像笑像叹像没招,又像个陪着亡国之君沉船的狐媚大臣,“他架空你呢。”
“我看你也心思不纯。”她困得渐睁不开眼。
“坏了,”乔澜起摸摸她耳朵,烫手,“这火烧我身上了。”
“外头如何了,师兄?师兄?”几乎是撒娇语气,“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
乔澜起心想,坏菜了,给她学成了。
“师兄?”她语气湿哒哒的,烧软了的,掰一下,边是酥的。
算不得办法的办法。
束手无措,索性昏招频出,也许以力破巧,也许瞎猫碰上死耗子,总之先恳求,示之以弱小,示之以坦诚,恳求完应不应,便成他的事了。
“石文言怎么同你说的?”他手爬过头发,撑了头问。
陈西又睨他一眼,好个嗔怨难解。
怎么说?大师兄什么也不说。
问一句一枚蜜饯,问一句一粒饴糖,她又不是饿了。
乔澜起听得直乐:“皇上,他耍你呢,必是心怀不轨,志不在小。”
陈西又没奈何望他,没力气:“师兄好些,却是说与我听啊。”
乔澜起只笑,笑罢摇头,道:“不说。”
“你也篡位……乱臣贼子,”她不乐,垂眼低眉好烦心,“养伤罢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出门不许,听听也不许,日日荒废下去,真要成废人了。”
“师妹,你想也知道,比起你励精图治三十而折,”他道,“我们当然想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做个福如东海又寿比南山的小皇帝。”
“别啊,”她笑得好轻,不大像笑了,“我要当明君来着。”
石文言:“驳回。”
陈西又:“奸臣。”
石文言便在这时入屋,看过陈西又,递给乔澜起一个眼神,乔澜起挑眉:“又怎么?”
石文言:“怎么看的人?她早该睡了。”
乔澜起:“……哇,皇上你过得什么日子,我是奸臣,那这位呐?喏,就这位。”
陈西又困得抬不起眼,浸在如蜜困倦中,眼睫微颤,勉强道,声气太低,需鸦也静了、雀也静了,才听得清:“弄臣。”
笑声。
谁?再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