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文言打点得陈西又周遭是水泼不进。
桩桩件件,有条不紊,想来无论好心人坏心人,对着这么个游走不定地铁桶,俱是无从下手。
陈西又自认四肢俱全,大有可为之处,然石文言不许,无分毫用武之地。
口头略提几回帮着搜寻流头帮流窜信众下落,均被师兄不容分说地按下,怏怏不乐,只养病。
十二时辰入定十一时辰,醒了便喝药,喝了再入定。
良药苦口,莠药苦口。
不入口不知良莠,入了口药性难化,调息凝神,昏昏沉沉,遂不知天日。
只知睁眼闭眼,又是处新屋檐。
一回中途醒了。
穴居师兄臂弯,探出个不知所谓的头。
“去哪里?”终于是问了。
石文言不应。
她便扑腾起来,掀开香妃色斗篷,露出张热腾腾的脸。
方出锅的云吞般,露出底下馅儿的红。
支个脑袋望了又望,石文言伸手去按,力道轻,反复几回,按不下去,无可奈何,瘦长手指点在她头上,垂了眼看她,不慈悲,透着股肃杀。
陈西又觑他。
自上而下,指缝里两弯眼睫,浓黑眼睫下是双眼珠子,清湛湛,伸了手进去,约莫能掬出捧泪。
石文言默然看着,松了手。
“师兄,”她叫得轻,嗓音教高热烘干了,放久了的蜜桔样的,皮起皱而瓤完好,兴许只是病得看不见,“我们去哪?”
石文言略忖过,挑不紧要的说:“同乔澜起会合。”
陈西又:“三师兄在前面等?”
石文言理她头发:“也许。”
十分说一分,话藏得明显,她果然不满。
抿唇挂脸,明着咕哝,当面蛐蛐。
石文言也不辩,笑着,那笑像当春挂出对红纸当春联:“问明白了,你便又要跑了。”
“哎?师兄这却是——”她心虚不已,顾左右言他,“冤枉我了?”
尾调急转直下。
概因石文言捏来一丸药。
她张嘴含了去,含糊问:“能嚼吗?”
石文言:“若是不能?”
她咽了咽,没咽下去,睫毛颤了颤,嗓子眼干痛:“好苦。”
没蹙眉,眼眉不聚、只恹恹的,示百分之一弱,藏了半截心酸,露星点可怜。
好一套连招。
石文言不接,不轻不重捏她下颌,左右晃一晃:“嚼了咽下去。”
“把我当什么了?”她笑,偏头不从。
咽完药,那头奉来口蜜浆。
“不要这个——”她抵死不从。
“为何?”石文言横平竖直问,似是公事公办。
“你知你下了多少料,”她忿忿,到底是咽了,甜津津而黏,抱着喉壁滚下去,沾了一路,“鸟闻见都晕倒!”
石文言反正得逞,怎么也是赢,只笑了,不说话。
她幽怨,没了声。
“……”
她睡熟了。
醒来看护在侧的是乔澜起。
“大师兄呢?”她歪头。
乔澜起张了嘴,俊逸脸上有哀郁痛色,陈西又上下看他,蛮开心,“哎不管大师兄了,”她撑床支起身,手臂陷进软枕里头,“师兄师兄,我们私奔罢。”
她举起两只手。
乔澜起真要给她吓飞并害懵:“?”
“我们私奔!”她扯管子要下床,妙龄少年卧病于床,回光返照急于拔管,乔澜起托住她胳膊,半跪地上,仿佛欲哭无泪,简直是尊哭悲佛像。
“石文言会杀人的。”他掀眼看了来,仿佛虔诚。
“师兄不站我这边?”她真假对半地笑了,好认真,唇是莓红、齿是森白。
“他会杀了我的。”乔澜起道。
“怎么就站大师兄那头了。”她抱怨,伏在软枕上,发丝散落一身,如水中丝绸,蜿蜒着,月下裸出背脊,像鹿折膝垂颈、啜饮石上泉水。
乔澜起从她眼里看清自己,仿佛他临溪自照。
她端详过。
半恼半气、真假对半地:“胖了。”
看不出情绪,乔澜起猜了猜,觉得没一样对。
“考我么?我心不诚,不曾‘为伊消得人憔悴’,需得叉出去重修。”他低笑,声音哑,黄沙里刨出来的荒。
“正相反,甲等挂红榜哦。”她莞尔,端起师兄脸,笑吟吟。
“胖了反倒好?”
“比大师兄好呀,大师兄瘦得只剩骨头了,骨头坠在皮里头,来去忙活,骨头一颠一晃的。”她苦恼。
“他知你这么说他?”咬了舌头也没压住笑。
“知道吗?不知道罢,或知道得不这么细。”她吹熄一声口哨,弯了唇,抱起两只手,装起局外人来。
石文言瘦得些许脱相,好在身为修士,底子究竟厚些,不见病气,只过于清癯。只未免瘦太多。
非仙风道骨、是人不胜衣,通身榨不出几两油,内里空得哐啷响。
掀帘探身,手上一只净瓷碗,莹莹盛红汤。
她躲,毅然拒食,有古人之姿:“不抢病号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