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她怔愣。
“是,你不必烦,万事有我。”石文言大包大揽,只管一手包下。
药性凶烈,她被拽下去。
夜半方醒。
竟是五花大绑,绷带缠得人再难动弹,床帏落下,帐内浮郁沉药香。
她尚未翻身,没做任何事。
石文言掀起床帏,倾身进来,一手端了碗药,另一手持一柄瓷白汤匙。
她正欲开口。
一枚忆珠滴溜溜转进来,落在她指尖。
再无需多言,她略低眼,将路遇流头帮后及传入画境后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录入忆珠。
石文言手执汤匙,一勺一勺喂。
药性咬人,筋脉灼痛。
她蹙眉,默默含那柄绘了狸奴扑蝶的勺,渐喝到药汁见底,露出彩绘碗底,五颜六色的小人围了火祈福。
记忆补完,落誓为真。
她咽下涩口苦药:“这便好了?”
石文言勾唇,笑意绝非温良:“他们要有本事,尽可试试找来寻衅,又又不必心烦。”
语罢离屋。
“什么叫我们不必烦?”妖修啐口唾沫,骂道,“合着就他小子好运,等的人回来了,咱们姊弟生死不明便随他去了?有事仁兄无事赤佬,自个找见人便关了门撒手不管,同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和他再无关了?”
“积点口德,”一老妇蹲着,拿枝条逗地上蚂蚁,“人自己找见的同门,又没走我们的路子,同我们丁点不相干,完了抱出来那么个血人,活不活得了还难说。”
“药材流水似的进,悬。”蛊修摇头。
蚂蚁爬上老妇手中枝条,抖一抖,将蚂蚁抖下去,“即便如此,不还是传信约了我们来,要给证物,不就图个清静,防我们再多裹缠,妨了人家救人,做到这步,你还想怎?”
妖修攥拳。
老妇一甩枝条,一只蚂蚁弹飞了去,洞穿妖修袍角,蚂蚁弹飞七八个跟头,却是活着坐起来,晕头转向爬开了。
妖修面色是青红交加。
老妇笑睨它,警告道:“你真要同他撕破脸,把那半死不活的人从病榻拖下来,一手推进鬼门关才满意?开罪了他又害死证人,却是你去再找个活口来问信?”
妖修忍耐半晌,捶碎块地砖,飞去屋檐盘腿坐下,闭口不提。
石文言将师妹忆珠修修剪剪,抛来当凭证。
众修士验过忆珠,左右看看,俱是眉头紧锁一张苦脸,彼此也无大交情,记下流头帮行事做派,作鸟兽散了。
到底是各归各的。
石文言折回去,对着药炉熬药,一封封修书,延请名药名医,人情、财帛流水似的花。
“师兄不必如此靡费。”师妹道。
“却与我客气?”
他脸上难有笑,索性是对着火,看得久了,想将脸撕下来扔进去当柴烧。
“师兄。”
“怎么了?”他语气好吗?
“谢谢你来找我。”她说,尾音软,像首婉转小调。
他听见什么东西尖叫着扭动,化为灰烬,他到底将脸扔进火里了吗?
“不用。”太轻的声音,谁也听不见,连他自己也听不清,空气变得很难吞咽,尖叫着挤入气管,对肺发起狩猎。
他只能强压着沉默,安慰她、开解她?都是奢想。
石文言凝着火舌,仿佛那火舔化他眼皮,他从哪找立场说教,又从哪捞脸面邀功。
“师兄又救到我了,”她躺在那,被绑得瓷实,没法侧头,难窥他侧影,于是咬词温吞,“当我自作多情好吗,师兄,我自去趟的浑水,我自找的后果,师兄不要自责。”
“……”
恐怕他的肺是被拖出来示众,在地上犁了。
他有点痛苦得无话可说。
“说来,三师兄呢?”她又问。
乔澜起么?
墙上、地上、酒桌、赌坊、离城、明芳省?
谁知道呢,总之是夤夜赶路,总之是焦急如焚,过得不好。
“以死谢罪了罢。”半晌,他道。
“不要哇。”她笑。
说她有心有肺太不甘心,到底是没心没肺。
“师兄助我,到时替我说上两句好话,替我和三师兄说情好不好?”她浑然没苦恼,立时说起笑来。
十成没心没肺,简直可恶。
很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