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维斯和路伽已为回卡林那的事筹备多日,今夜正是启程的时间。
托莉娜的关系,洛维斯从兰利家要了几支抵御阳光的药剂。路伽刚被转化没多久,仍处于血族婴儿的状态,无论身心都是极度脆弱的。
他对上次的事仍有后怕,需要时时刻刻照看着对方才能放心。若路伽留在这儿,洛维斯可以做到事无巨细地将他照顾好,可他留在这儿又势必会不断折磨自己。
将路伽送上马车,他紧随其上。掀开帘子进入的瞬间,路伽的气息便拂上来,他用双臂紧紧圈箍住洛维斯的腰,头埋在脖颈里,声音有些闷。
“Darling,对不起。”
洛维斯愣住一秒,随即伸手回抱:“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
他抱着人,意识到路伽仍是路伽,本质仍是那个内心柔软的人。路伽对被私自转化饱含埋怨,无论如何对他发泄怒火,洛维斯不会感到任何意外,但是Sweetie又一次为他让步。
车路颠簸,上一次洛维斯也是这样陪同路伽回卡林那的。不过那时彼此的关系不似这般,他们虽互有情愫,却因观念不合保持着距离,一个想要纯粹的开始,另一个无论真情实意、只想维持稳定长久的关系。
人的欲望就是这样一件可怕的事,饥肠辘辘时渴求饱腹,丰衣足食后便追求锦衣华服、琼浆玉液。他们一开始就是以“恋人”的身份开始这段关系的,洛维斯不知不觉就享受其中,他有多享受此前两人的亲密,就有多不能接受后续这段关系滑至冰点。
“莉娜小姐的眼睛是怎么弄伤的?”
“在伊特拉边境分头找你时,我遇见一位持剑的血族——”
“那你有没有受伤?”话没说完,路伽就打断洛维斯,扯他的衣服检查起来,“伤口一定要及时处理,否则有概率诱发新的病症。”
“血族不会生病的。”
路伽手一顿,心切又令他忘记这些东西了,他抬起眸光,见洛维斯正深深望着自己,松开手反驳道:“心理受伤也是生病。”
“那我要是真死在那柄剑下,你会永远记住我吗?逝去的人对活着的人而言才是最大痛苦。”
洛维斯表情看起来十分平淡:“母亲就这样做了。”
沉默里路伽轻轻握住洛维斯的手,被对方抓紧了。
“Sweetie,我有时会想,卡林那是你诞生的地方,某方面来说这片土地孕育了你的母亲,也孕育了你,你对它抱有深深的感情。而伊特拉却是毁了我的母亲——”
“死亡是斩断亲缘的唯一方式,在那之后人们又总是渴求新的连接,可新连接又要靠什么来确定呢?”洛维斯另一只手摸向口袋,在路伽注目下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造型精致小巧,成年人的一只手掌能完全包裹住它。
盒子缓缓打开,占据四分之三空间的红宝石戒指显露真迹,路伽整个人彻底怔住,车轮“隆隆”滚动的声音里,对方又贴近自己一段距离,“我希望你成为它唯一的主人。”
他闻到洛维斯凑过来的气息,清冽如雨后,在一片哗然的寂静里,洛维斯吻了他。路伽想起那个有些较远的梦,梦里风也吻了他,和现在的点到即止如出一辙。
路伽愣了半晌,偏过头去,没去看那枚红宝石戒指,也没看洛维斯。
接受它意味着什么呢?恋人期盼伴侣说出“Yes, I do.”,以诚挚、以欢喜,并且深受感动。路伽却觉得洛维斯现在的行为有些可耻,在他心灵最脆弱、最依赖、最心疼对方时提出建立更深的连接,这会让他丧失思考,凭借热忱短暂地投入进去。
当然洛维斯没有意识到,他是完全无意识的行为,戒指仍在他手里被观摩,他不明白问题出现在哪儿:“这个颜色哪怕放到十分挑剔的血族手里,也是很受欢迎的。”
问题肯定不是出现在戒指上。
路伽思绪有些乱,在看不见的地方洛维斯默默将盒子收了起来。这一刻他渐渐有些想明白了:“仍旧希望我留在伊特拉,当你的安慰剂吗?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很想接受,但是darling你太卑鄙了,你不能在这个时候让我做决定。”
“很难决定吗?在伊特拉我可以安排更多仆人更好地照顾你,你觉得我在逼你吗?”
“在我头脑不清醒的时候你提出那些,确实像在逼我。”
这话说得重了些,洛维斯脸色铁青,转过头去不再理人。路伽知道洛维斯又生气了,脑海里又响起莉娜喋喋不休骂洛维斯糟糕大少爷脾气的声音,他去拽了他衣袖几下,对方纹丝不动。
路伽吁出一口气,伸手去抓肩膀把人揽近,又强势地扭过对方头亲上去。为了好好跟他说话,他不得不使上这一招,虽然很没有道理,但是很有用,洛维斯果然理人了,他接受着他的吻,重新拥抱了他。
又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孩子不该未经允许就离开他的父母……”
“可他们长大后都会离开的。”
“但是我不会离开你的,你也不该离开我才对。”
“你把自己描述得那么可怜……”
“那你可怜可怜我。”
路伽看着洛维斯紫色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这让他觉得洛维斯更可耻了。于是他选择用拥抱暂时来逃避,脸埋在黑发血族的胸膛里,不去看对方,并且含糊其辞:“给我点时间再想想……”
他既不想拒绝洛维斯,也不是真心实意有这个想法,一切都是在安抚对方。非常默契地,洛维斯也没去揭露,好似全然相信了这套说辞。
路伽靠在洛维斯怀里,嗅着初拥主血液的气息令他感到内心宁静,他又道:“血族边境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嗯,最近骚动频繁,夜幕的窟窿也依旧在扩大。”洛维斯沉吟片刻,置身事外般点评道,“我们血族内部也挺乱的。”
路伽现在虽然是血族之躯,但时间短暂,他对这个身份没什么归属感。
不过切身体验了一场被阳光折磨的痛苦后,他内心不由得泛起一股怜悯,不由得问道:“永夜对于血族而言是栖所吧?相当于对人类而言能遮风挡雨的房子。要是窟窿持续扩大,那些低等血族该如何生存呢?窟窿会不会也扩张到斯特兰德家?那时候你——”
“我不依赖它活。”洛维斯不太高兴地撇下嘴,“Sweetie,你又开始可怜他们了,也不愿意先可怜可怜我。”
“我只是在想,如果摒弃掉嗜血本性,血族和人类之间的区分又在哪儿呢……第一次从伊特拉成功逃脱,是因为有血族给我指了路,可除了那张可怖的脸我什么都没看清。后来教导我的老师又被发现是血族……”
“血族成为猎人的老师么……换个角度想似乎更有益于培养猎人吧?毕竟熟知血族的弱点。”
路伽没有回话,实则刚才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他陷入低落里,被洛维斯握住手才回过神来。
那份音容笑貌犹在眼前,路伽沉吟片刻:“仔细想想,总感觉和维拉妮卡小姐身上的气质有些相像……走得太急,离开前该去问问才对……”
相握的手在听到这句后松开了,路伽疑惑地看向洛维斯,对方沉默片刻才开口:“Sweetie,你知道我不喜欢维拉妮卡吧?”
“嗯,我能感觉到,但原因是什么呢?”
洛维斯又陷入一股奇怪的安静,这次的沉默比上次更久,过了会儿他又道:“维拉妮卡在伊特拉有不少情人,男男女女都有。”
“仅仅因为这个?”
“仅仅?人类不是一向推崇忠贞吗?”
“这对你们血族来说不算什么吧?而且你也不怎么热衷评判他人品性的。”
“……她有当面对你表现过浓厚的兴趣吧?”
路伽想了会儿,好像是有过,嗯了声:“但肯定不是情欲方面的,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小时候你看我一样。”
在好几百倍的年龄差下,人类在血族眼里有时是显得幼稚的,就跟十几岁的猫咪在人类眼里一样。
“那就是磁场不合,天生的没法改变。”
路伽还想多问几句,马车突然颠了一下,前方似乎出现了什么事故。
路伽掀开帘子,望见卡林那的天边泛起隐隐炬火,依稀可见成群的人影,他们气势汹汹,眼里携带着复仇的火焰。
“他们在往伊特拉的方向来……”
“这个时间点?”洛维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点评道,“很危险啊……最近边境本就骚乱不停,流民的袭击只会更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