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诺和莉娜赶上来时,房间里空荡荡,砸碎的捧花洒落一地,还有洛维斯独自在寒风里的背影。
两人瞬间明白状况,被转化的人类又逃走了,一切都发生得如此悄无声息,斯特兰德家的仆人没有察觉,就连最敏锐的血族三人也没察觉。
洛维斯目光呆滞,极端的痛苦下令他面容扭曲,他大声骂道:“全都是废物!居然没一个人发现!”
莱诺和莉娜不敢靠近,见他整个人如失去血气般,神色颓靡。风灌进窗户,吹起桌子一角的纸片,微微的抖动引起洛维斯的注意,他走过去拾起卡片,看清路伽留下的字迹:
[为了继续爱你,我不得不离开。]
一时间,更深的恐惧剧烈袭来,这个时间正值人类世界的正午,阳光暴晒,如果路伽真的逃走了,那么意味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洛维斯整个人又狂躁起来,拳头一遍又一遍捶打落在桌上,发泄胸中的郁气,一会儿四腿家具便“轰”一声不幸地四分五裂了。洛维斯红着眼抬头,血浸过眼眶一样可怕,很快他就重拾起镇定,急匆匆走出房间,头也不回地和两人擦肩而过。
莉娜和莱诺见势跟了出去。
路伽学会了隐藏气息。他总是擅长利用新学会的技能,又快又灵活地举一反三,这次就连行踪的气味也被他处理掉了。洛维斯找不到他。
他可以一个一个地方排查来找,可极为浪费时间,现在日头正盛,根本无法预料那个时候路伽的躯体状态。
正如莱诺所言,灰飞烟灭都有可能。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洛维斯整个人都被攥紧了,因紧张脸部抽搐,莱诺手搭在肩膀安抚他,建议道:“我们分头吧,找到后直接送回斯特兰德宅邸,再来通知大家。”
洛维斯点头,眼下也只能这样了。这时草丛里忽然一阵窸窸窣窣,随着连绵的喵叫渐近,糖糖赫然冲到洛维斯面前,急切地蹦跳了几下,转身又往远处跑了。
“我去那边。”洛维斯受到本能感应,跟着黑猫而去,另外两人也往各自的方向去寻找了。
糖糖很快带着洛维斯来到伊特拉边境,这里已经完全属于人类世界的昼夜。他还没完全到达烈日之下,立刻就认出躺在地面上的躯体。
“Sweetie!”洛维斯跑过去,摸到冰冷又坚硬的身体。路伽整个身体都快半石化了,皮肤表面甚至还出现了经历风化后的裂痕。
洛维斯颤抖着伸手欲将人抱起,突然一道凛冽的寒光扫过来逼退他,趁他不注意又挥来几刀,逼得洛维斯节节后退。
那神秘人站在路伽躯体旁边,手里握着剑,全身捂得严实,辨不出模样和体型,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血族被剑划伤的皮肤愈合了,血还留在刀刃上,这时诡谲的一幕出现:红色液体并没有顺着刀尖淌下,反而悄无声息融入银色的剑中,发出锃亮的光辉。
神秘人明显感觉手中的剑变沉了,也更有力量了,眼神倏地收紧兴奋,如同捕获了一只足以充饥的野兽。
“高等血族,真是少见。”
洛维斯嗅出那身体里流淌着的浑浊的血液味道,不由得讥讽:“卑贱的流民。”
对面血族不以为意,依旧冷着一张脸。洛维斯暗中观察,发觉对方护在路伽的躯体面前,没有任何想伤害的举动,紧绷的心稍微放心了点儿。
沉默片刻后神秘人又开口:“他留下,我放你离开。”
“听上去我该接受这份仁慈。”
神秘人握紧了剑柄:“无论如何,我是会带走这位将引领我们走向胜利的大人。”
洛维斯轻蔑望向对方,“他不是你要找的大人,也绝非会把你们引向胜利之路。为什么你们这群卑贱的血族总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呢?所有高贵的低贱的都该处在它原有的位置上,就像现在的规则维护着这些秩序,伊特拉大陆才能继续长远地发展。”
“将侵占他人的生存空间矫饰成为了伊特拉的发展,果然是你们这群高等血族一贯的虚伪作派。”
洛维斯毫不在意笑了笑:“所谓放我离开,不也是你没把握应付得了我的矫饰么?阁下所说的胜利之路,该不会是如狂热失去理智的教-徒般去供奉一名神祇?尚且还不知祂是不是一名邪神呢……”
对方瞳仁渐染上猩红,手中的剑在阳光下反光,瞬间化为数道剑影斩来。
洛维斯一一闪身躲过,切身感受到对方手里的宝剑威力强大,在高等血族和低等血族实力悬殊的状况下,两人竟打得有来有回。
洛维斯不想在这上面耗功夫,对方也看出他有争夺路伽的意图,次次发出阻拦。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莱诺和莉娜的身影从不远处赶来,神秘人见敌众我寡,只得当机立断,抛下一切离开。
莱诺扶着莉娜走来,洛维斯看清她脸色时简直吓了一大跳。那只嵌在脸上的左眼汩汩往外冒着鲜血,它的主人因遭受着巨大的疼痛说不出一句话。
莱诺小心翼翼搀扶着莉娜,简单解释:“honey启用能力后看见了奇怪的剑影,还有不断闪烁的刺目白昼。”
难道是那宝剑带来的白昼?
“逃走的是谁?”
“不知道,大概是徘徊在伊特拉边境的流民。”洛维斯抱起路伽,糖糖这时又从草丛里跳出来,在男人的纵容下钻进他的衣服,“先回去吧,尽快喊兰利家的人来。”
一群人结伴回到浓夜中。
阿利斯特受命来到斯特兰德宅邸。在为莉娜治好眼睛后他忍不住又叮嘱:“莉娜小姐,请容许我再次啰嗦的念叨——您不能再频繁使用这只眼睛了。兰利大人得知后发了好大脾气。”
这个名字无疑是某个男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莉娜余光看了眼身旁的莱诺,几句话暂时劝离了他,留下和阿利斯特独处。
“还有一件事,莉娜小姐……”男人和盘托出来前维拉妮卡叮嘱的任务,“大人还是希望您能回到兰利家,在那我们可以更好照顾您。”
周围安静下来,就在阿利斯特以为会得到“是”或“不是”的回答时,对方忽然问道:“你爱妮妮,对吗?”
男人愣住,心底的秘密在她面前顿时无所遁形,沉默的人一下就变成了他。
“在兰利家时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了。”小时候母亲曾告诉她,要分辨一个男人对你是情欲还是爱情简直太容易了,只需要稍稍动点脑子,再靠点直觉。莉娜想自己大概遗传了这种能力,哪怕游走在乌泱泱的各色眼神中,也能轻易分辨它们。
“但是如您所见,大人对我……可她却是真正爱着您的。”
“我毫不犹豫地相信这点。”莉娜没有欣喜,她的眼中若有所思,“黛莉娅小姐曾经告诉我,妮妮的梦想是成为最优秀的家主,后来兰利家因巴特遭逢意外,我那时遇见她,她正在找寻修复夜幕的方法。”
“哪怕如今的伊特拉以充满血性与不公的方式维持秩序,妮妮仍然爱这个地方,但我是抱着憎恨的——对创造出自己的父亲、对血族社会、对自己。即使我爱她,也不是她想要的相等的爱,无法把对她的爱迁移在伊特拉上。我们不是同路人。”
见莉娜远去,阿利斯特站在原地久久不曾说话。烛火葳蕤,光亮摇摇晃晃着渐熄,仆人的影子由长变短,他们剪掉烛芯续上新的,光重新亮起来,照亮宅邸,洛维斯的面容在黑夜里跟着变清晰。
他刚刚结束与阿利斯特的谈话,送走了对方。忽然出现的神秘人、引发白昼的宝剑,一切都与最近频繁在边境失踪的血族联系起来。
这些都无法触动他。洛维斯守在路伽床头,那死寂一般苍白的脸折磨他的身心,每分每秒不停歇。倏尔贴在掌心里的手瑟缩了下,沉睡的躯体跟着微微蜷缩,仿佛正忍受极大的痛苦。
在四肢逐渐恢复知觉时,灼烧涌上全身的感觉跟着袭来了,烈日在他头顶不再是从前渴望的冬夜里温暖的篝火,它变成滚烫熊熊的烈焰,那皮肤上的毛发也顺利成章成为其助燃的草木,火烈烈横扫过全身。
路伽的喉咙、眼睛仿佛都经历烧焦一遭,张不开嘴,睁不开眼。他克制不住流泪,或出于生理本能缓解干涸的眼眶,亦或发泄内心深处涌动的悲愤。泪水润湿海蓝宝色的眼珠,让它能从虚睁的眼缝中显露丝真迹来,朦胧中逐渐看清洛维斯。
洛维斯略显激动,俯身就要抱住苏醒的血族,碰上肩膀的那刻路伽突地蛮横推开他,用尽力气扬手一巴掌甩出去!
“啪——”
洛维斯毫无防备挨了一巴掌,整个人瞬间愣住,半晌视线才迟缓地转向对方。他看见路伽的脸因痛苦而抽搐,牵动嘴角微微颤抖,对方想用最刻薄最恶毒的言语咒骂他,却因喉咙干涸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只能以愤恨含泪的目光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