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哥,我们要不要去帮阀姐转移?她怎么去找那个老头动手了,那似乎可是前任司妖尉啊……”
阿蝉实在是纳闷。虽说现在这个场面,混乱危险,确实不可能站在旁边当隐形人不参加,但找谁打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好吧。
说到底他们仨可以说是被妖七半哄半骗又劝又逼给带上路的,事到如今,即使没办法也得尽量想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呀!
晏琢看着一向在四人中担当如和风般细腻顺和存在的宁阀,比起她平日里套在脸上、也像风般千变万化的人皮面具,此刻的她显出了一份令人直视都害怕的真实。
就像所有人都容易忽视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春日暖风的前身,便是捱过了漫长严酷冬季的烈风。
“……算了。我们先别去给她添乱了。”
晏琢边说边看向他身边那位会在催眠后说出真心话后、同样令人畏惧其蕴含的决心力量的女子,一时间有些迷茫下一步。
所有人都打起来了。场面一片混乱。
他身边却带着一位贵族。
桓钦像是看出了他的所想,张口道:
“本王要前往陛下那边,毕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已至此,都要弄个清……小心身后!”
晏琢其实感受到身后逼近的气势汹汹的灵力,早有所预备。但他还是很配合地随着桓钦的话语转身,然后……看到从自己刚转过去的背后颈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来一柄长剑,竟直接将想偷袭自己的一位豢妖部僚员削去半边脸。
在震撼之余,晏琢不忘赶紧补几下灵力,以免喧闹的现场再多几声刺耳扰心的惨叫。
虽说也有这位偷袭者侥幸、没有开头部光晕避免气息过浓的缘由,但能在一个转身的时间中便无声无息拔剑出鞘、利用自己的身形遮挡一剑毙敌,这多少有些超出晏琢的认知了……
“大人,我之前还以为您腰间戴着的佩剑只是装饰用呢。”
桓钦正解开悬于腰带上的剑鞘扔掉,同时脱掉最外层累赘的长袍,轻快地抖腕甩掉剑尖上的血。
“如果要斩的是蚂蚁,那这柄剑确实只能当装饰。毕竟本王只试过斩飞虫,没练过切爬虫,近几年身处宫中无法时常练武,武技生疏了许多。”
晏琢擦了下耳后刚刚被那道凌厉剑风激得、后知后觉冒出的冷汗,顺带确认了下自己的耳朵还在:
“……已经很厉害了。看来只要不遇到妖,大人在此凭借爵冠和佩剑,自保还能能勉强做到的。”
听到最后一句的“勉强”,桓钦挑起半边眉尾:
“确实。如果遇到像你这种能用本王看不见的灵力令敌人倒戈相残的猎妖人,本王必死无疑。继续护送本王吧,你既然怀揣如此本事还进入化谷殿,想必能当本王最后一段路的同路人。”
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俩对话并解决其他豢妖部敌人的阿蝉忍不住了:
“琢哥,虽说内殿没这儿混乱,但那里可离蚁后妖更近啊……虽然以祂的能力,这点距离也算不得什么,但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活着出去的吗,自然是离危险源头越远越好啊。”
“阿蝉,你的头发长长了不少呀。”
一道二人都十分熟悉的声音在此刻突然不请自来。
“但你的头发再长,也是比不上蚁后的触角长的。在由祂灵力全盘掌握的地宫中,离祂再远似乎也不会被完全忽视掉存在呢。”
妖七真就留下了满菱、曲秋一和席白三人围斗司初,自己倒是施施然地开始乱逛闲聊。
晏琢和阿蝉心情复杂地看着与在场所有人氛围格格不入的他,正在以安逸的神态继续说道:
“所以我建议你们俩都跟我走。尤其是你,晏琢,尘磬候可都亲自邀请你了呢。旅程的中途虽然有所波折,抵达终点前也总是千辛万苦,但真正站到最后高峰回望来路、尽收眼底的美景可是什么都比不上的。走吧。”
妖七嘴上说得婉转动听,手上却是毫不客气地直接抓住晏琢、抬腿就走。晏琢发现自己即使动用些许灵力竟也无法挣开。
晏琢虽说也没太大所谓,但在接收到妖七过分热情的表示后,他心下的不详预感急速扩大。
“等等…!你不觉得你欠我们一个解释吗?这趟旅程可和你刚开始说的完全不一样……”
“那你们答应我开启这趟旅程的理由,不也和当初说的不一样吗?”
妖七冷冷的一句话让本要动真格挣扎的晏琢和企图扯开他俩的阿蝉齐齐僵住。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拉着晏琢的妖七眼神还在不断寻找着什么,很快他便找到了在人群中格外醒目的那位,旁边的水蛭妖在看到他的眼神后也立刻心领神会、马上催动术式将妖七的身体气味传输到他在寻找的那位所在的方向。
而妖七在等待那位发现他、并惊喜地跑过来的过程中,嘴也没闲着,语调变回了阿蝉和晏琢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懒长又冰冷,像被吵醒后在打量周围的蛇:
“阿蝉,你回去看过吊桑山家中的双胞胎妹妹了吧?蚕妖破茧成蛾后,包括她在内的吊桑山全体村民日子可不好过啊,据说失去了蚕妖镇守庇护后,他们举村搬迁寻找活路,好不好奇你妹妹去哪了呀?”
阿蝉登时说不出话。
“晏琢,见到满家的二位了吧?你应该已经知道她们俩这几年萍踪浪迹,就是为了找到死于栖茔花丛中的受害人遗属或侥幸得活的幸存者们、作出补偿吧?不知道你在化谷殿的这几个月是否得到了一些心灵上的慰藉呢?”
停顿片刻后,妖七看着视野中央一路放大的黑色狂奔身影,立刻又笑着打断正要张口回答他的晏琢:
“不过对于你来说,所谓的慰藉还是打击,似乎都没太大区别了吧?毕竟你和宁阀或阿蝉都不一样,在现实世界已经没有或者说很难有能够寄托你的锚点了——啊。”
一只手抓着晏琢手臂不放的妖七发出轻呼的同时,另一只手接住了朝他飞扑而来、中途由猫化人的毛茂:
“小猫老板,好久不见啊。送你的血都喝完了吗?有没有想我?”
晏琢身形一滞:“小猫老板该不会是指……”
双手双脚都挂在妖七身上的毛茂看了他一眼:
“你没告诉过他们,他们住的客栈房东的真实身份吗?”
“这可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怎么会轻易告诉别人呢。一直守口如瓶。”
晏琢和阿蝉双双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虽然他们一直隐隐感觉到,之前在地下集市住的客栈老板和妖七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过分亲近,不管是交房租还是其他事项都是那位老板派伙计专门来找妖七去、他们三位谁也没能有机会得以一睹真容。但他们一直是往其他不可告人、啊不,另有隐情的方向想的。
毕竟谁能想到地下集市最大的客栈之一的老板竟然是只人形妖?还是本该身为人类最常见宠物的猫妖?
阿蝉想到什么,赶紧问道:
“呃,猫老板?你之前不是一直在牲谷殿和那位大姐在一起吗?她人呢?”
是啊,玉欢意人呢?晏琢紧紧盯着妖七的反应。
毕竟之前刚入王城时,那位大姐可是向他们说了妖七的出身。某种意义上玉欢意都可以算作他娘了……
“哦,她啊。”
毛茂露出一脸含些许惋惜、但明显一言难尽成分更多的表情。
“她听说你死了,选择和那两个人——对,就是腰间都挂着黑色玉牌的那两个,用融了人类最后精血的术式,企图和他俩同归于尽。但目前看来明显尽的只有她。”
妖七道:“这样啊。那很可惜了。”
毛茂深有同感地点头:“是啊。我当时一看她状态不对劲,立刻转身走了。因为你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死掉呢?我可不想和脑筋不清楚的人类搅在一起。不过也没想到她最后竟然一个都没换到,真亏啊。”
妖七深深地看了眼现在同时牵制住数位可以说是在场顶尖战力的司游和司初。
虽然二位状态明显不是上佳,但就刚与人死斗后的情况来说,也算是一等一的难缠了。
“是啊。有点亏。”
也罢。毕竟像童苏那样能换掉参域的奇迹,也不是每次都会发生。说到底,二位司妖尉能碰到玉老板,已经在他意料之外了……
“我说,”晏琢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这就是你的全部反应吗?她可是为你……”
一直没回头的妖七,此刻终于转头。从晏琢角度看去,他的脸正好背光,被内殿煌煌的烛火勾出几乎漆黑一片的侧脸,看不出表情。
“为我?听你的语气,似乎很了解我们之间的事?”
妖七的语气从始至终没变过。场面混乱他安逸,情势危急他轻松,似乎永远不会因为任何左右不了最终局面的因素而动摇,更不会因影响不了胜败的生死而动容。
“晏琢,我本来以为我们相处了快三年,你不了解玉老板,也该了解我。了解被她养大的我成为今天这样拉着所有人在终点相聚的人,一路走来可少不了她的影响。在我长大的地方,不管是妖是人,生死、去留、聚散全是比一盘菜更快冷掉的事情。不过今晚我不是主角,关于我过去的陈年往事比现在地上躺满的尸体还更不值一提。还是说回刚刚有关你的话题吧,关于能够寄托你的锚点。”
晏琢听到此人的话后,一阵脱力。他不是不想挣脱妖七强行带他继续前行的路线了,而是忽然发现毫无必要了。
是啊,不了解别人,总该了解妖七——即使这份了解也非常浮于表面、真假混合。但至少那份粘稠又无处不在的真实能够偶尔在肆虐的虚假中被辨别出来,就足够了。
他的真实,就是心中永远只有一个他人看不见听不懂更摸不到的锚点。其他任何人事物连过路浮云都算不上。
“寄托我?”
晏琢的语气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