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高台下桓钦的周围可没有那么安静了。
“尘磬候,你……”
忍无可忍的海平侯刚要起身,口中正要蹦出攻诘之词,却瞬间被两样事物同时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样是忽然出现在他正抬起的舌尖上的蚂蚁,是只深红栗色、毫不掩饰身上散发的妖息甚至正在收集南落浮身上灵力的火猛蚁妖;
一样是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现在却突然严厉开口的陛下传来的训斥声。
“海平侯,你言语过激,实在有失臣体。”
其实王的语气大体还算平和,远算不上疾言厉色。但在向来圣眷优隆的海平侯听来,无异于晴天霹雳。
辛须尝也被这一出给吓“醒”了。
清醒过来的他赶紧又想甩掉巫汰渐渐放松的手掌,结果巫汰也同时回过味来,还隔着辛须尝扯了扯稔亨的外袍、示意其一起按住二人中间这位一直迫不及待想在御前失仪的监史尉。
而辛须尝早已不去关注自身的动静到底引起了多少人的注意力,反正自己已经是引起蚁后妖注意的人了,也不差再来一次。而且他即使作为供史殿的头首失格,这不还有深得海平侯认可的缨裾在嘛,横竖自个是老鼠进风箱两头受气,豁出去了——
“呵呵呵。”
奉弱忽然轻笑出声,和祂的言语一样,笑声虽轻却极具穿透力。
祂收回自己的手,辛须尝赶紧观察桓钦的侧脸是否留下了什么印记或伤痕,然而无事发生。
奉弱转身,选择像一个人类一样一步步走上长阶、走向陛下,祂的声音也随着其身位的不断抬高而一层层压制在每个人的头上:
“虽然你是个心智坚定的人类,但其实还是没有将自己的种族放在本位。不然,你也不会到现在还觉得,得到长生的人类是被妖寄生掌控的宿体、而非自如掌控自我心智和妖灵的宿主。”
奉弱的话刚落下,众人便看到王的冕冠毓珠轻摇,似乎是在微微转头示意王使。
果然,王使立刻高声重复了遍刚刚的话、并添枝增叶了不少似乎很具有说服力的细节:
“这五位奴隶自开窍拥有灵力后,特地安排他们没接受任何灵力的训练或培养,也禁止他们私自锻炼。陛下圣心独运,选用动物中最弱小的蚂蚁中变异出的妖类、植入其身。众位大人也看到了,在灵力极度低弱的情况下,他们身上也只有一部分器官会被植入的蚂蚁妖灵改造出蚂蚁器官,而且在陛下妖宠奉弱的掌控中可随时切换回人类模样。比起他们至多活不过四十的原定结局,这种副作用根本不值一提!”
桓钦忽然觉得很累。再也不想开口说什么了。
她干涩的舌头不自觉地舔了下刚刚被奉弱一直覆手于上的脸颊内侧,却才发现这侧脸颊早已遍布冷汗汗珠。
不知为何,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层冷汗与自己无关,似乎是奉弱手心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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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镜前哼着小调、忙着打扮好体面参加中秋晚筵的石寇,由于心情太好,发现左眼的眼角一时没收住、跑出来原本的模样,赶紧用手心按了回去。
左眼的视野刚一黑,右眼的视野便一亮,金赤焕发。
梦寐一脸受不了其狐假虎威的神色:“你可小心点吧,奉弱祂一旦在袭爵礼上察觉出我可能还活着,必会大肆搜查。你这样得意,被祂发现后能继续活着超过一个呼吸就算我输。”
妖七实在没忍住,笑得右眼也挤出石寇的脸皮,狭长的眼角被笑意勾着一跳一跳的:
“我死了,你当然算输了。”
空中的梦寐闻言,翻着大白眼折身游到妖七和镜子之间,坐在镜子上端居高临下地流光掉焰,道:
“不过你应该早找好第一个替死鬼了吧。当初在地下集市非要拉他入伙,不就是因为发现他的术式和我的‘入梦’术式本质相同嘛。”
妖七的笑声消失了。过了会儿,他才开口道:
“你果然早发现了。也是,怎么可能瞒得过你。”
梦寐难得看到妖七这个样子,好笑的同时不禁有些可怜。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排揎此人,以及警告:
“当时入宫前,你特意挑了个化谷殿的小仆侍、冒用他的样子入宫,不就是为了接近桓钦吗?顶着小孩的样子,用着我的灵力,打算悄悄将桓钦珍视的水晶摆件打碎后,再用石寇身份离开化谷殿、前往博蓄殿,之后催眠并献计于博蓄殿头首,便能够以合理的身份自由往来于各大殿司,包括宫中负责修葺贵族把玩器物的广技殿,也就能将你号称从晏琢那仅偷学来皮毛的术式用在那个水晶摆件上。”
妖七见自己隐藏的意图被戳穿,并未显得多惊慌失措,而是选择在梦寐最终发飙前,像往日一样、与他如镜子内外对应的映像般,自然而然地接上他的话,完成他们共用同一具身体画下的故事轨迹:
“——不过你说的这些安排,是建立在晏琢并未进入化谷殿的可能分支上。他们比我们想得要争气得多,甚至很多方面做得远比我想得更好。这不,都不用我再进行拙劣的模仿,晏琢自己便会和满菱商量好对桓钦下手催眠……”
梦寐嘲讽的笑声打断了妖七的话语:
“商量?自从你认识晏琢、再找到满菱后,每一次与满菱的见面,你都在她身上练习着从晏琢那学来的灵力催眠技巧。告诉她满妙有大批供养栖茔花的奴隶是从尘磬候所在的封地买入的,让她去那块地方找栖茔花受害者的遗属,让她和桓钦在生死之际相遇,再到后期让她入化谷殿,每一步不都是你处心积虑、就是想让满菱将桓钦当作一枚可激化甚至策反的对方棋子吗?”
“是啊,不过这些也全是她自己主动选择的。”
“选择?”梦寐弯腰前倾,披遮住半边脸的头发在垂到妖七身上后化为斑斓的羽毛,“我以为,人类是不会将其他所有前路都排除后剩下的那一条叫做‘选择’的。”
“怎么不算呢?”
妖七仰脸看向梦寐,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被羽毛碰到的地方都露出了原本的模样,以及最本真的情绪。
“上任尘磬候轻视有灵力者,才会导致满妙家主可轻易购入大批拥有灵力的奴隶作为栖茔花饲料,也化作了满菱自愿背上的罪孽债;而正是尘磬候一脉相承的家风家训,导致赛琉越来越眼馋这块武力防守在灵力面前不堪一击的土地;我只是小小地帮助了下赛琉选好偷袭进攻的日子,再让满菱在合适的日子去赎罪。赛琉成功占下朝思夜想的土壤,满菱也用灌注了满妙生前几乎全部灵力的天笑弓救下一条命,我帮那么多人达到目的,那么这些目的中即使包括我的,也不过分吧?”
梦寐越听越满意。因为妖七话语中某些东西已经直白露骨到无法再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这也侧面说明梦寐自身的力量在不断恢复中。
梦境,其实就是内心那些情绪色彩最极端的欲望显化后的场景。不管这些欲望是渴求、是恐惧还是回避。
“所以你在和满菱的每次见面中,都在潜移默化地催眠她,贵族的人生是建立在无数奴隶的生死血泪之上,这点和栖茔花并无本质不同。而满菱自然会以为,是自己选择了救下桓钦的命、但不会带她逃离赛琉的囚禁;也以为是自己选择了利用桓钦,再煽动她作为失地之侯对朝廷、尤其是有灵力的高位者的厌恶和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