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须尝的视角下一秒便转向了王。
下意识的,他还是会将求助的目光和希冀投向陛下。直到目光真的接触到高台御座上默然俯视这一切发生的那位后,才像被烫伤般立刻缩回。
惯性真是种很可怕的东西。
然而即使他的目光转向的时间一个呼吸都不到,再转回到尘磬候身上时,奉弱已经将一只手覆在了尘磬候的半边脸上。
辛须尝几乎要大叫出声。
他的脑海中也飞快预演了那只像被工匠一锉一凿雕刻出来的手、下一秒便将尘磬候的头颅轻轻按飞的画面。身体不由得抖得像筛糠。
巫汰实在看不过去,伸手抓住了他的臂弯:“监史尉,注意仪态。”
辛须尝现在根本无法将注意力分给除生命外的劳什子!
像一夜之间成为坟场墓堆的清侨城那种场景,他无法再看第二次;更无法眼睁睁看着陛下的妖宠轻易夺走一条反对将人改造成妖形的生命!
“住呃……”
他刚要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喉口被夺走了能够发声的空气。
愕然之后是了然,辛须尝立刻转头看向身旁一脸无奈的巫汰,眼皮抽搐般拼命眨眼示意他停止术式返还自己的声音。
巫汰坚定地摇摇头,并用口型说道:稍安勿躁。同时手依旧紧紧拽着辛须尝的臂弯,用眼神示意再看一会儿。
辛须尝没办法。他也不可能现在大喊大叫起来,对巫汰说你们都被操控、被灌输了,只有我是清醒的!
这不得被当场扭送去荣享长生?虽然更可能是光荣地成为长生的“一份子”。
如此想着,他的目光马上转回了尘磬候和蚁后那边,原本急于挣脱巫汰钳制力道的身子却在见到眼前才几秒没看便迥然不同的场景后愣在原地。
奉弱的手依然放在桓钦的半边脸上,但其脸上的表情由刚刚与巨型神像一致的无喜无嗔变成了低眉敛眼的……慈悲?
不对不对不对!这可是妖!是能轻易改变人类认知甚至是外形的妖!
目前看来王对国策乃至妖类的认知都很可能被其操纵了,自己竟然会觉得祂…它脸上流露出的神情是慈悲?!
辛须尝已经开始隐隐地感觉到,周围蚁后的气味无孔不入、无时无刻不在趁虚而入,光是他心中对其的代称便在具备神格的“祂”和只是妖类的“它”中相互拉扯。
思维的被揉捏一旦具象化为能被个人察觉到的动态,便会觉得分外触目惊心、形容可憎——就像高台上依旧站着一动不动的五个蚁人一样。
但现在要紧的根本不是自己怎样!而是尘磬候的安危……
这时,辛须尝看到尘磬候后脖颈上的蚂蚁开始动弹,渐渐往她脑后的发髻中爬去,企图隐入其中。
而奉弱也开始与桓钦对话。祂脸上的慈悲随着接下来话语的展开,竟奇异地迅速扭转而又自然过渡成母亲般的温和慈爱:
“你是一位很出色的人类。身上没有任何灵力,但表现出的勇气却胜过绝大多数灵力强盛者。”
这是奉弱自降临到除王以外的人类面前后,第一次亲自开口说话。而其脸上原本如神像雕塑般匠气冷硬的面容,也随着其话语余韵的铺展而如春水般化冻漾开,由近及远、一视同仁地将其感染给周围每一位看到祂面容、听到祂说话的人类心中。
辛须尝自然参透这一招的用意,脸上也立刻像被春水冲散的浮冰般结出一个冷笑,继而更迅速地化为被“解冻”后的欣喜慰藉的笑容。
他也被感染了。
即使事前知道、戒心重重,辛大监史尉及周围所有人的心障终究还是被空气中看不见摸不着但缓慢而强势地侵蚀每个人类的蚁后气息打碎了。
除了正被蚁后对视并对话的桓钦。
她成为了在场最后一个依旧坚守着清醒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无法丢掉清醒的人。
桓钦和奉弱的脸现在只有一掌之遥。一人一妖此刻共享着同一片小小的气域呼吸,本该是最适合蚁后气息传播感染的环境。
可是桓钦无法顺水推舟地沉迷。
在本该升腾起由衷信仰的环境中,她甚至不敢轻易咽下一口唾沫,因为胸膛中的心脏正带着惊恐“突突”不断往上顶撞喉口,这份撞击带给她近似窒息的感觉,也为她保留了最后一丝被敲打出的清醒。
她怕把最后剩下的一点自己也给咽下去了。
无法将双眼视线挪开到奉弱身外的桓钦,眼下只能靠一些能实在抓攫的事物来转移自己无处安放的恐慌。比如奉弱的人形外表。
原来祂的人形是长发逶地,之前坐在御座上时只能看清祂被分披两侧的发丝微遮住的脸庞,这么多的发丝也许当时是跟着祂的影子一起藏在神像中的褶皱阴影之间吧;
而祂的眼睛则像阴影凝聚结晶而成的椭圆形的光滑黑色宝石,在任何角度看似乎都往外微凸起,但直视时却觉得像两个明晃晃的陷阱,有着深海漩涡般的吸引力,可当真的将目光全然交付其中后、却又无法坠入最深处,只能在陡然亮起的无数个宝石弧形切面般洞穴中四处爬行又找不到出口。
桓钦只能看到这么多。更细的,诸如观察人类外表时会注意到的鼻梁弧度、嘴角线条、面部轮廓等等,再怎么努力去看也只能留下一个模糊泛淡的印象,甚至会随着拼命回想而逐渐变成自己记忆中最能接受也最愿亲近的五官组合。
桓钦甚至感受到了祂想让自己接收到的感受和氛围。可她就是无法挣开被这个以人面示之的妖凝视的恐惧,无法跟着心照不宣的引导与之心照神交。
于是她的恐惧更甚,折射到面上便成了木然的沉默。喜怒不形于色是身为王侯的第一课,而以漠然掩盖心内澎湃交战是身为战将的终身修学。
然而连她的沉默都无法保持多久。
恐惧达到浪巅之际,海面上的船只又如何保持日常的波澜不惊?
在奉弱夸赞她的话还没飘到空气中多久,桓钦的恐惧便驱使其开口回道:
“我不需要一只妖来认可我作为人的价值。我只接受你身为王的妖宠代王传达臣下的意志。陛下,臣再问一遍,您也是拥有灵力之人,难道愿意自己以一副随时潜埋着妖相的躯壳坐在御座之上吗?纵得百年,又有何义?至少现在只是在奴隶们身上做了试验,还来得及挽回。臣在此死谏,您是掌管万民辽疆的君上,万不可被一只妖掌舵控行!”
坐在高台御座上的王面无表情,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