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七仰头直视着那双怎么也看不到底的双眼,毫无畏惧地将自己全部注意力抛入这两孔金红互融的漩涡。
“我帮人达到目的,也帮你达到目的。这不是正如你所愿吗?袭爵礼在三祭殿内殿举办,那可是奉弱一直待着的地方呢,让祂闻到被催眠的桓钦身上和你类似的味道,提前给个登场预告,不是很好嘛……”
妖七话还没说完,就被梦寐伸向他下颌、但尚未触及他的手固定住整颗头颅,动弹不得。
“好是很好。但貌似我们没说好这点吧?”
妖七不合时宜地注意到,梦寐现在在外的身躯早已不是三年前初见时的半透明形态了,现在的他看上去浓烈得像未经研磨的矿石粉料,感觉用水都泼不开。
梦寐自然也注意到他游离的视线,微微一笑,呈虚握状的手又往内收缩了点,妖七立刻感受到心脏也被攫住了。
然而梦寐还是没从这双被自身色彩占满的人类眼中看到恐惧。
妖七的面庞被浸染得褪去了身为人类的全部惨淡色彩,只剩辉煌:
“都到这个时候了,咱们没必要玩老一套了吧?我是看中了晏琢身上与你相似的灵力术式,但即使没有我的介入和暗示,他和满菱就一定不会对桓钦动手、以致引起奉弱的警觉吗?算算时间,奉弱应该早就发现独属于你的‘入梦’术式的气味了,但是祂就算追查,线索也只会查到化谷殿中,查到晏琢身上就为止了……”
“那是你运气好。不然你以为自己现在还能和我强辩?”
妖七紧盯着梦寐,竟分不清他说这话的语气是怒极反笑还是真的心情不错。
“让我猜猜看,如果当时晏琢没有到达化谷殿和满菱会合、二人没有在你动手前就对桓钦的水晶摆设下手,那天夜里你难道还会连夜杀掉石寇、再在第二天直奔博蓄殿吗?别以为你叙说计划时总是含糊不清、说些‘随机应变’的话就能糊弄过我,其实你心底懊悔得不得了吧,因为晏琢不知道奉弱的事、身上并未刻意掩藏术式气息,导致化谷殿当时全是蚂蚁,你不能直接动用术式对水晶摆件下手,否则奉弱当时就会立刻察觉到我的气息而直接找到你并消灭——说到底,真是成败同因啊。你没能成功在合适的时机让奉弱察觉到我的存在,本质是因为你是个只会依附、模仿和剽窃的人类,连灵力都是拜我所赐,竟然还妄想利用由我灵力才能发动的术式吸引来奉弱。”
妖七现在可以确认梦寐并不是真的心情好了。他的声音已经达到盛怒,几乎是随着血管每次跳动压入自己的四肢五骸,带来几近湮灭的强压。
当然,也只能是几近了。他还需要自己,否则也不会只是在这里骂自己了。他想道。
梦寐怒不可遏,原来还只是虚握的手现已攥紧陷入妖七的软泞面部,将他的愤怒全部灌注进去,灌得妖七的面部根本无法稳定,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只有那一对黑而无光的眼眸始终毫不闪避地定在原地。
“你根本没有按照我说的去做。我让你想办法让奉弱和洪覆碰头交战,即使达不到同归于尽、至少也得一死一伤,然后才是我出场收割的时刻;你却想先让能克制奉弱的我先被祂找到,因为你知道我现在没有稳定的躯体、还得借助你的身体释放灵力,而且你还想让我的死亡削弱奉弱!之后的事就很简单了,对不对?我和奉弱战斗之后,洪覆那只自以为最强的王八必然会赶到现场,但是奉弱再弱也还拥有克制他那毫不收敛力量的术式,你想再让这二者对抗、互相削弱,然后童芜,还有你引来王城的那一串人,就可以在大战之后捡漏,杀光处于最虚弱状态的大妖。回答我,我说得对吗?”
妖七听着梦寐几乎将自己原本打算好的一切全盘戳穿,松垮流动的面部拼尽全力流出一个笑:
“你还需要我的回答吗?”
梦寐当妖以来,其实很久、甚至可以说没有体验过,像现在一样,愤怒到想撕破、想扯碎、想碾烂这个总是在逢迎又总是在欺骗自己的人。
更想摁灭这对总是这么阴沉,又总是毫不躲闪地迎上来的双眼。梦寐近乎要被怒火贯穿的眼睛对视着那两颗陷在烂泥面容里的黑眼球,第一次需要拼尽全力克制而非释放自己的灵力。
真是有恃无恐的人类啊。以为自己离了他只能死路一条?
换在以前,大概率会;但现在么,只能说对自身实力和计划有所保留的不止这个自作聪明的人类。
“我为你提供人类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灵力总量,将你脆弱的肉-体重塑成近妖般的形态,还让你在我的目标达成前自由寻觅想要的‘纯粹’猎物,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妖七冷静地看着梦寐。事到临头,他与生俱来的不正常又开始自动发挥,让他在正常人本该触发危机反应的境况下升腾起被漠然包裹住的雀跃——就像还是幼童的他第一次看到小八因兴奋亮出的蛇瞳、离开客栈的他第一次看到白鳞巨蜥妖的回忆,还有他第一次看到以温和无害示人的童芜翻露出骨子里的沉郁一样。
他看着梦寐,余光里攒满了其光彩熠熠的羽毛,心想,真是太可惜了。
如果梦寐没有吃那么多人、没有吸收那么多人性的话,应该能成为他孜孜不倦终生追求的“纯粹”;可话又说回来,若没有海量摄入人堆积出的实力,他恐怕也不会和梦寐相遇,甚至梦寐也无法拥有这种以实力为底色搭建出的接近纯粹的色彩。
可惜还是混入了一星半点的杂质。虽然少,但很显眼,更碍眼。
还是差一点啊。妖七心底没来由地冒出这一句:希望你能继续努力。
在全身被强大灵压和怒气握紧的眼下,妖七的心声实在无法继续藏匿,如气泡般咕嘟咕嘟往上冒,冒到嘴边变成了:
“希望你能明白,计划归计划,计划也总是赶不上变化。现在奉弱就算发觉了和你极其类似的术式气息,也只会锁定到晏琢和满菱、至多到王宫里现在其他被我引入的饵身上。更何况在我在晏琢他们率先对摆件动手后没采取任何其他会暴露你的行为,你也及时发现了我的意图,目前没有给你造成任何损失,唯一潜在的小小风险也只有他们能否从晏琢身上挖出我的存在,而这点几乎是不可能的。毕竟我的死亡,可是被当代司妖尉盖棺论定的。倒是你,现在这么生气,不怕自己的气息外泄、引来蚂蚁们的注意和搬运吗?”
他刚说完,梦寐原本缠裹着他耳畔颈侧的发丝和羽毛就插-入他的双眼之中,搅了一圈又一圈,原本盛怒的话语通过这些拂过血肉、引发酥痒的羽毛末端,被过滤成了从心底升腾起的群沫,盖过了原本属于他自身的心声气泡:
“不要再自作聪明了。你除了在担任我恢复灵力的摄食容器这一点做得还算合格外,平常耍的其它手段,我只是懒得搭理,不是看不到、更不是看不懂。”
妖七张口,立刻感觉喉口处仿佛有悬垂下来的羽毛掻过,像是要逼出他原本的心声。
“看来你的灵力恢复程度远远超过我的估计啊。也远远高于你对我透露过的进展。”
梦寐只剩冷笑。还能都告诉你?那自己不彻底完了。
“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否则,就算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我也会在找到下一具人类身体时立刻捏碎你的身体离开。”
哪怕会因此即刻泄露气息被奉弱闻到。
目前看不到梦寐、只能看到他无穷搅动的红金漩涡的妖七依旧在仰头,用自己被毁掉后仍在不断复生的眼球坚定地穿越迷幻和痛苦,看向梦寐话语投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