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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封彼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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戍卫见咳嗽没法制止眼前这场越来越不像样、妄议尊上和宫内秘闻的谈话,只得重重地往地上砸了下自己的长枪底:

“够了!时辰到了,赶紧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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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晨栉已毕。还有一个时辰仪仗便要出发,是否要提前去等候?”

桓钦看着镜中结束盥栉簪珥、正冠束带的自己,视线在被做成沙丘被吹拂的纹路状的爵冠上停留片刻,眼底也似风卷沙堆、闪过转瞬即逝的空落,旋即便随着她的起身动作切换为平素的坚定无感。

“不。本王去看看薄协。”

在旁边侍立的满菱面容微露惊讶,但没说话。

桓钦走到窗前,被折枝状窗棂分割的朝阳零碎地分别铺在她的左眼、鼻右侧和下唇上,这些被照亮的部分组成了她刚刚顾镜晃神时看到的那个自己,那个幼时第一次戴上尘磬候少冠、参加新王登基典礼的自己。

封地王爵的继承人,是在其出生时便注定的。王爵本人佩正冠,承袭者佩少冠,参加典礼的规矩一贯如此,不会随着王位之上的更替而变换。

她开口,不知道是解释给一旁的凌蔓还是说给自己听:

“薄协就是当代清侨王。本王和他也是从小相识的情分,虽然我们二人从以前开始便极不对付,不过清侨城在玲珑筵那晚地陷城覆后,当年那一批原本立下的世子,除了我和他外,应该是全没了——哦,还有海平侯,不过他不能算——如今本王和他竟也算同病相怜,一个失了封地,一个建业皆毁,他入王城那么久以来本王还没去看过他。总不能真在庆典巡游之前还没见过一面。”

满菱带着恰当的语气,拿捏着介于私下闲谈和侍奉贵尊之间的氛围,缓步上前说道:

“海平侯之前应当也是和大人一样的想法。打发过好几拨人来请过大人去探望清侨王。”

桓钦闻言,微微侧脸,鼻梁和眉毛尖簇被光勒上金戈反光般的色彩:

“之前不去看,是因为薄协的母亲,也就是上代清侨王的王妃,是赛琉人。”

满菱立刻低头,心领神会:

“赛琉国使团一个多月前便入宫了。但似乎,清侨王一直未赴探视。”

“他若是去了,本王即使到了庆典上,眼里也不会有他这个人。”

桓钦的嘴角微勾,嘲冷如月下曲钩。

“本王……我和薄协从小便看不惯对方,他嫌我只披粗戾之气,我恶他特嗜阴损玩物。但刚刚我也说了,和他再不喜对方,作为同代王爵世子,多少也是几分打小的情谊。不止是为我们共通的身份,更为了我和他的争执冲突皆在表面,二人皆不会更不屑在背后耍手段。”

话说到这,满菱知道有句不敬忤逆的话等着自己接上。她似是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口,同时抬眼接住尘磬候的眼神:

“所以,刚刚大人说海平侯不算。”

一瞬间,满菱仿佛从桓钦的眼里看到了天笑弓还在自己手上时的场景:盈而硬的一根弦,绷直的极窄光芒有如刀刃迎面劈来。

而对面锋锐的目光很快折换角度、由刀刃转为刀面,倒映出满菱红白交拥如雪上残血的从容脸色。

桓钦慢慢说道:

“没错。南落浮就是这样的人,总是野心勃勃得不合时宜,而且表现出来的样子也十分不讨喜。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他总以为自己是操盘者,而他人皆是棋子。他的傲慢不是属于我们这种人的傲慢,而是自以为超脱其上、实则不然的傲慢。”

满菱默然。桓钦应该是又想起她当初被迫在赛琉国沦为人质时、由南落浮主导的那场和平谈判了。

其实这样的谈判,贵族一般只担当出席门面的作用,鲜少有真正下场涉身其中具体交锋的。但南落浮不一样,他是旧贵中的新骄,是近年来逐渐靠近甚至有时能左右权柄决策的贵族,他是不同于其他表演者的实干家,自然是会在这场有辱国威的谈判中大放异彩并积极推动的。

包括桓钦作为丧失封地的王侯、被送回本国后,让她担任化谷殿头首的这个主意,也是南落浮提议的。

“在拜授仪之前,本王上一次见到海平侯时,还是在赛琉和我国的边界处。那时候他意气风发地看着作为人质的我,我们俩都站在人堆中,他被人们簇拥着,我被敌人监视着。在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就发现,他其实很享受、甚至想无所不用其极地延长这样的时刻。所以他让我,一位沦丧了封地的贵族,来像他这位炙手可热的王上宠臣一般,担任宫内十大殿之一的头首。当然,他贯彻王的理念,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没有灵力的本王,若要继续为国发挥作用,必须待在急需一位尊贵的普通人的殿司里,哪怕是当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摆设。”

满菱看到,桓钦此刻的目光已不再看着她,而是盯着空中虚空的某个点,几要凝淬出当时亲身经历的一个个不愿回忆却又不停闪回的场景。

于是她也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瞥了眼刚刚桓钦坐着的镜台。

乌黑光亮的桌面上托举着的镜子,不仅清晰倒映出她脖脸交界处的疤痕细节,还有正在窗棂投下的日光中闪烁着碎光的水晶摆设。

这个摆设的造型是一把插在沙丘中的断弓。是桓钦一直随身带着、最珍爱的摆设。前段时间在其听闻赛琉使团入宫时,不慎被失手打落,满菱立刻连夜找到宫中能工巧匠,两日内便修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添光华。

……这是当然的。不然自己不是白琢磨那么多年水晶了吗?

此刻,敛藏了全身所有气息趴跪在尘磬候卧房的另一边窗棂下、看似在擦洗走廊地板的晏琢抬头看着水晶摆设折射在窗纸上的光点想道。

虽然之前已经试验过很多次了,但在刚刚之前、他还是一直悬着颗心。

看来还得是积少成多啊。听着今日尘磬候忽然陷入过去回忆的痛苦自白,他就知道他和满菱过去那么多天的积累,终于算是见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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