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三年的积累,蕴蓄到今日,不敢说是厚积薄发,但至少,自己不会再一味藏匿、被动反应了。
满菱的视线如蜻蜓点水,在水晶摆件上只短暂停留,很快收翼返程,回到了桓钦的余光里,小心栖伏。
“大人,不论他者如何推波助澜,您始终是船而不是水,不会随波逐流、更不会融于大流。您掌管化谷殿的这些年,功绩有目共睹……”
“掌管粪溺之事,何谈功业!”
桓钦的语气没有愤怒。她的愤怒早已被赛琉的黄沙和在宫墙边的海风给吸干,剩下的只有坚顽到风吹不开、水化不掉的沉重心情。
差不多了。满菱缓声道:
“大人,今日是中秋庆典。您现在卸任了夜香尉,但仍是尘磬候,要作为国度最尊贵的那批人之一出席庆典、巡游王都。还有一个时辰,巡游队伍便要从东正门出发,您现在还要去看望清侨王吗?”
桓钦沉重的面容在听到这话后,风吹不开、水化不掉的东西,此刻被光晒化晒褪,露出了类似如梦初醒般的眼神。
“嗯。本王现在就去看他。”
“那……”
“你不必相随,今天是大日子,化谷殿还有许多事需要你看着。本王只带贴身侍从去,到时候庆典上自会相见。”
满菱看着桓钦远去的背影,一直表现得温和顺从的眼神在那个背影走到即使突然回头、也看不清脸部表情的距离外时,陡然一凛,声音仍是柔如月华:
“恭送大人。”
立刻,身后的窗棂外传来了与该话尾重叠的一句:
“大人,我可以起来了吗?”
满菱回身看向窗外的人形:
“你也该去梳洗正装了。今日你要作为化谷殿的仆侍随行巡游整座王城,别让化谷殿丢脸。”
“这话说的,仿佛您真的只是化谷殿的夜香尉。”
即使知道也许今天一切都将彻底结束,晏琢还是不想压住骨子里自带的尖刻。
“我还以为,之前从宫外带回童家四少爷的消息后,您会想起您的真实身份呢。”
满菱面上无太大波动,一双水凌眼似封冰湖面,晏琢从中看不到里面暗自涌动的水流,只看得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无甚情感地说道:
“让你扮演好仆侍的角色,若说丝毫不是为了我、而只是为了你的安危考虑,那的确不是事实。但你我都清楚,尘磬候那边只是步闲棋,连后手都算不上。她对朝廷和海平侯的情感或许能在未来某个特殊的时刻帮上我们,但我们的问题是要为未来可能出现的无数个时刻做好准备、或者至少是被打得措手不及后仍能迅速调整的状态。”
“您说得对。”
“而且,比起营救童芜,我觉得我们自身能否活下去才更重要。”
晏琢原本还似笑非笑的嘴角成了疑惑的角度:“什么?”
他这才发现,满菱的面无表情不是刻意控制喜怒不形于色的结果,而是从内到外的平静和信心:
“如果可以,我希望首先保障自己活着。过去三年我只找到了一半不到的被用来饲养满家栖茔花的遇害者家属,离找到所有人还差得远。中途来到王城、深入王宫,的确是因为妖七跟我说这样做可以救童芜,但有机会的话,我也不会主动为了少数几个人而选择赴死。至于希望你活下去,那完全是出于我自身的私心。因为你也是栖茔花的受害者,如果在我确定补偿到你之前、你就死了,会让我很难受。”
满菱的一席话说得坦荡而自私,坦荡得晏琢找不出故意伪装的痕迹,自私得晏琢一时竟无法像平时一样找到讥讽嘲弄之处。
她见对面人突然无话可说,回头看了眼日光斜射的角度:“没时间闲聊了。你该走了。”
晏琢没耽搁太多时间,但他又不甘心什么都不说就走。未免有点像丢盔弃甲的逃兵。
于是他说道:“那救不了童芜,你这一趟不是白来了吗?”
“怎么会呢。”满菱一直静水无澜的语气此刻终于出现波动,“虽然救人很难,但幸好杀人比救人容易。别忘了,王城很大,不止能装下我们的尸身,再装下参家和其他幕后指使的几座坟墓,那也是绰绰有余。”
“满家是名存实亡了,但还没彻底下葬。”
隔着窗纸,晏琢都恍惚看到一片缓行的雪白中、有一抹跃动的暗红在不停燃烧溅跃。
“他们既做了满家的掘墓人,便别怕有人借尸还魂成为弔唁者。”
晏琢一直觉得,从满家逃出来的那一晚过后,自己的皮肉与灵魂就被撕开来了。难道正是因为这样,他现在才能清晰地看到屋内那个带着致命伤口到处游走的鬼魂吗?一个不断祭奠死者、慰问遗属却又在暗中潜藏、随时准备制造新鬼魂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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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不用去游街示众,怎么脸现在就白得跟鬼一样?”曲秋一睨了眼童苏。
“什么游街示众?”照例,是席白先听不下去出声,“那叫环城巡游好吗!奴仆说话就是没轻没重的,怪不得只能留在宫里等到晚上伺候筵席才有机会见到大场面。”
童苏赶紧箭步上前挡在曲秋一和席白之间,身形比前几日敏捷轻快了不少:“姑奶奶别!没看到他今天穿的行头吗?等下那群赛琉人回来要是发现被你打歪了,我们俩的骨头就得被拆下来给他们当饰品。”
席白隔着童苏看着忿忿不平的曲秋一,甚是欣慰地拍了拍童苏的肩膀:“我看你恢复得不错嘛。放心,我的位置就在你们国家贵族的附近,座位高视野广,到时候一定替你找到人群中的童芜。”
边说,他边警告地瞪了眼曲秋一,示意她别再多嘴说些什么“你怎么知道童芜现在就一定在王城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