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冶琅明显对周灯轻易偃旗息鼓的回应不满,低声道:
“别干傻事。消灵石的作用你比谁都清楚,现在平生波折,只会让你死前更不痛快。知道你最不怕死,但没必要。”
“那不会的。”周灯乐呵呵的,“托今日要死的福,过去我们可是过了段要啥有啥的好日子。我再不上道,也不会和好日子过不去啊。”
听到这,不光是冶琅,紧挨着他俩旁边的同牢房囚犯们都忍不住窃笑起来。
立刻,他们这儿的小骚动引起了姜雪书和其身后随从的注意。
随从们立刻呵斥:“肃静!”
都烟子则刚刚回答完姜雪书刚刚杀不杀得过来的问题。
“有拆体咒。其实挺快的。”
于是姜雪书理所当然地下意识认为,旁边的囚犯群们是因为听到了之后的死法,终于抑制不住死前的恐惧,开始交头接耳,甚至可能妄图作死前最后一搏。
姜雪书严厉的眼神转向旁边正在怒目而视囚犯堆的牢头群:
“这就是你们带出来的队?”
他本来打算对进来前听到的喧笑打闹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结果上赶着给自己骂,可见即将收尾时,有多少人的心态变得惫懒且侥幸!
就在一片鸦雀无声中,原本站在最后面的童藤顾不得自己此刻面上的失态,从人群中挤到最前面来:
“回队正,刚刚不安分的是小人管理的囚犯,干扰队正巡视,实在是罪该万死。小人这就领他们进内间——”
“你急什么?”姜雪书冷冷道,手指向紧绷着脸的都烟子,“葫芦头地牢虽然管理偏封闭,但没想到国策招录猎妖人这么久、到现在还有如此不懂规矩的人。这里是造酒处,不是你们地牢,还轮不到你在这做主推进。”
都烟子本想立刻开口帮腔,但还是忍耐着等到姜雪书训斥完后,才尽量维持着与之前一样的语调,道:“无妨。大人不介意在下失礼的话,确实该到酿酒的时辰了。若是等到落日时分,召雨蛙妖会更兴奋、也更不好管束。”
嗯,最后一句也是他现编的。
姜雪书勉强地点点头,就要转身回程。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空当,他的眼神就像钩子抛向囚犯堆里的周灯所在的位置:
“刚刚,是这块区域最吵闹吧?先把这几个送进去。”
这不是和自己刚刚说的是一个意思嘛?童藤腹诽,嘴上恭敬应道:“是,队正。”
童藤朝周灯一步步走过去的过程,却看到了后者即使被颈枷挡住一半脸部、也明显可见越来越灿烂的笑容。
搞什么呢?
由于姜雪书的到来使本该安稳落地的计划最后一环陡生不少变数,童藤压下心内的烦躁,叫了自己管理的囚犯号码们,暗自祈祷他们——尤其是忽然欢天喜地的周灯——千万别再给自己找麻烦了。
然而周灯面对童藤几乎快实质化沉重压来的眼神,脸上的笑意不收更甚,甚至向童藤挑了挑眉,无声地做着口型。
童藤此时刚好已快走到他们面前,周灯不断张合裂拢的嘴传递出的话语,落在他眼里几乎是一记闷棍。
他怎么会知道的?!
童藤本就感觉刚被同僚强行灌酒的这具身体不大稳定,现在身上原本被醉意催出的热汗更是渗进层新薄的冷汗,身外冷热交替,心内惊急交加,一内一外联合摧残,导致他点完人后、伸出指挥囚犯按顺序走入内间的手都有些微抖。
都是酒的错!
出乎他意料,周灯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跟着队伍走了。甚至路过自己身边时都没有侧头瞟一眼,只微微地勾起嘴角。
倒是童藤多盯了他几秒。
如果刚刚没解读错其唇语的话,周灯之前摆出的口型应该是在说:
“我知道你在里面。”
而在姜雪书眼里,脸色红、呼吸急、还手抖音颤的童藤,无疑是自露马脚的——这群人刚刚果然在这里聚饮!
原本想着是最后阶段了,放他们一马,结果这么丢人现眼。
姜雪书冷眼看着队伍末的最后一个囚犯在都烟子的跟随下全部进去,内造酒间的门也在大家眼里缓缓合拢后,对随从说道:
“之后把他的档册拿给我,还有所有手底下管辖犯人数量近期锐减的牢头档册。葫芦头地牢已经清空了不少,也不需要那么多人在里面混了。”
这个“他”,自然是指童藤。
随从掺杂着些微怜悯的看戏眼神从童藤身上扫过,立刻微弓着身子跟上已经大步离开的姜雪书:“是。”
童藤紧绷着身子,没有回头看离去的姜雪书,看上去似乎在大家面前强撑住了一点仅剩的尊严。
而事实上,真正的他正支起一条腿坐在内造酒间的酒池边沿、刚结束以妖类残片为核伪装成人体残肢的傀儡术伪装,一边用灵力支撑着外间的“他”继续在众人面前作出一副懊悔又强装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迅速和都烟子联手释放屏蔽结界,冷冷地看向刚进来一脸震惊的囚犯堆中满脸“果然如此”的周灯。
童藤在走向周灯的过程中,也顺便多看了眼周灯身边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笑容的冶琅:
“你话挺多啊。”
“没有小佟老大手段多。”
周灯偏着头笑嘻嘻,耳侧的头发垂到嘴角,露出他耳垂上的贵族家纹刺青,是枚钩子。童藤认得这个图案,就是挨着家里群山旁边的封地上所驻贵族的家纹。
“这么厉害的傀儡术,施放的同时还有余力对付我们。小佟老大,你姓的是哪个‘佟’啊?”
“就你话多。想活就闭嘴。”
童藤沉着脸一挥手,旁边的都烟子立刻心领神会挥舞起拂尘。不多时,内间弥漫起清甜醉人的气息,让所有囚犯们想要开口询问究竟的嘴、想要瞪大明白真相的眼,全都像被压上了重石的酒坛,含着浓郁芬芳的酒香闭拢、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