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所有牢头们的脸上瞬间全部出现了慌乱。尤其是童藤。
但很快,救场的人就从内间出来了。
是正在里面准备酿酒前置条件的都烟子。
都烟子在听到通报声后,立刻推门而出。
刚把酒提子扔回酒缸里的牢头们看见他神态匆忙、手里还握着张墨迹未干的符咒,仔细一看,墨汁的反光甚至还夹着些血色。不由得冷笑起来。
可真够卖力巴结的。
不过眼下并不是嘲讽他人禄蠹的时刻。所有牢头们此时此刻分外团结,一个接一个地将还在因被酒呛到而不断咳嗽的童藤扯到他们所有人的最后边,好挡住他脸上的红晕。
也是幸好,所有人身上的酒气反倒不需要遮掩。毕竟这地方就是酿酒的,身上被酒味熏染不是很正常?
同时,站在前排的牢头不约而同地给了所有囚犯一个警告的眼神。虽然这些都是将死之人,但想必他们也不会想特地在最后关头自找不痛快的死法。
被酒灌醉后舒服上路,和被其他特别的手法伺候上路,那可是天差地别的。这些人就是因为见不惯贵族们的行事才被打入大牢的,自然比谁都知道,官府里藏着多少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
周灯自然也接收到了这些警告的眼神们。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众人连连拉扯的小佟老大给吸引走了,直至其身影被所有人挡住也不移走。
真有意思……原来人也是吗……
“姜队正好!”
牢头们众口一致地发出问好声。
姜雪书一脸从容、仿佛并不在意地从囚犯和牢头们之间夹出的道上走过,只略抬了抬手、点了个幅度几近于无的头,表示自己接收到他们的心意了。
都烟子更是忙不迭地碎步上前,比起油惯了的牢头们毫不掩饰的谄媚迎接,他脸上还是带着点拘谨和紧张,张嘴好几次才说出句囫囵话:“姜队正,我们正在酿最后一批控妖酒雾……”
姜雪书立刻带着轻微的不耐烦神气打断他道:
“知道。不然本官闲着没事来你这散步吗?”
边说,他边径直抽出都烟子手里捏着的符咒,随意翻看了起来:
“独眼,本官刚去巡视了几处,你这儿是一时兴起来的,没派人提前通知你。但汇报还是老规矩,说得尽量简洁点,本官马上要去面见王爷,别因为某些方面没做好便顾左右而言他,扯淡浪费本官时间。最新一批完成的控妖酒雾品质如何?供给牲谷殿的筵席用酒,经过牲谷殿和五谷殿的二轮确认过没?确认无毒吧?”
“回姜队正,”周灯看到被唤作独眼的人紧闭着眼,失去了符咒的双手紧紧互握、手心里反复渥着一汪湿汗,说出的话仿佛也在流汗,“根据育妖囿对接专人反馈,控妖酒雾出品稳定,至今未发生过任何一起妖类不驯失控的例子;牲谷殿的筵席用酒交接单上每次都有二殿的负责人或头首的签名,牲谷殿签字确保供给的妖类都是已被处理至无毒的、五谷殿复核签字确保验毒结果无恙并认可酒水口味。每一缸酒也都会提前至少一周喂给试毒的奴隶和尝人们,目前观察下来,他们都没有慢性中毒或其他不适的症状……”
听到后面,原本还伸长脖子企图确认姜雪书身后真的没有跟着童芜的童藤,瞬间蔫了下来,脸上的潮红仿佛濡进了眼白里,满满的不甘心。
就是这东西,临时给四弟压活,导致他们兄弟二人无法如愿相见;后面也是一样,如陀螺般被抽打压榨的童芜时间紧自不必说,葫芦头也有葫芦头的押囚排班、童藤不可能每次都能硬跟来,这实在太过打眼。
于是乎,错过了本来二人都顺理成章能来造酒处的第一次后,他们至今还没见上一面。
再加上刚刚听到都烟子话语里提到的“尝人”,童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之前已经从都烟子嘴里听说了童芜混入王城后的“职业路径”,自然也知道他之前干过专门给妖菜试毒的尝人。
眼下童藤从乌泱泱人头的缝隙里看姜雪书的眼神,真可谓是新仇旧恨百感交集。无奈大事在身,他连瞪都不敢多瞪几眼,生怕引起他人的不必要注意。
然而连站在最后面的他都没发现,自己此刻正被对面乌泱泱人堆里的周灯片刻不离地盯着。包括自己身上一闪而过的阴郁以及引起的空气中极低弱的灵力波动。
姜雪书听了都烟子的汇报,差强人意地点点头,将符咒还给了他:
“这符咒就是你用来驯妖酿酒的?混了自己的血画的符?之前你不是说召雨蛙妖只要能有新鲜的水和人饲养,就足以酿造出控妖酒水吗?这符干嘛用的?”
细节的事,姜雪书也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全地知道。今天也是他第一次了解酿造妖酒的工艺细节,便顺嘴问了两句。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都烟子心下却立刻警惕起来。他怕回得不好,更怕答得太好、令姜雪书一时兴起,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非要进内间蹲着召雨蛙妖的酿酒房参观。
然而迟疑太久更会引发疑心。这辈子都没扯过谎的都烟子硬着头皮开口了:
“回队正,按常理来说,只要给召雨蛙妖提供质量上佳的水和尚可的人,就能顺利产出酒。但这些前提都是在自然环境中。造酒间地方狭窄且不见天日,召雨蛙妖会因觉得栖息地过分狭窄而感到身心受到挤压,产出的酒水自然也不够高质。这道符咒,是幻生咒,能让它们目之所及的逼仄壁板架梁全部变成,”
都烟子顿了顿:“肉山骨海。因为这是它们最喜欢的东西。”
“哦?”姜雪书起了兴致,“你是怎么知道它们在你符咒下看到的一定是这副场景?”
“因为我在人身上试过很多次了。他们给我的反馈,再加上召雨蛙妖在符咒下更出色的酿造表现,都能证明。”
都烟子的声音越说越轻,因为心虚。但落在旁人耳里,却是一种从良后回忆往昔黑历史的局促。
姜雪书点点头:“原来如此。那酿酒过程中,是牢头们负责分批将囚犯们带进造酒内间,还是一次性全部引入?”
都烟子的喉头发紧:“都不是。牢头们只负责看着囚犯、让他们进入内间即可。后面的事,都是在下一手负责。”
“你一个人?”姜雪书果然又生出疑问,“杀得过来吗?这么多人呢。”
他丝毫不避讳他们之间的谈话正被“这么多人”听着。
周灯此时又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冶琅:“冶琅大哥……”
冶琅直接抬起坠着沉重石球的脚后跟踩了周灯一脚:“你到底要干嘛?”
周灯被踩得龇牙咧嘴地笑:“没事了……”
本来还想问他,要不要在死前一起干桩有趣的事。但看起来,冶琅大哥目前没有这个心情。
毕竟他鼻子上的刺青,是从出生开始便隶属于贵族、受尽宠眷的奴隶才有的,估计现在是看到豢妖部的高官,又开始触景生情了吧。
毕竟本来说不定,这个位置该是他在坐。
自己就不一样啦。本来就是半路被交换来的奴隶,哪怕也被荣幸垂爱过、伴峰左右过,但最终的叛变再突兀,周灯觉得自己的结局其实也不出贵族所料。本来就是朝暮侍异人的见异思迁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