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雾,将一切景象覆盖住了。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凡人误入仙境,又像上神赐下大劫。
被渊秽消除的真实记忆渐渐回笼到脑子里,原先幻象中的记忆依旧还在,却像现在几人所处的地方一样,笼罩着一层白雾,似梦似幻。
夏羡由的情绪还陷在三婶的死上,仅惶惑了一会儿,甚至没有丝毫紧张。她感觉到有人牵了自己的手,熟悉的感觉使她只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反抗。
不低头还好,一低头才发现,竟有不少数量的渊秽附在自己的脚上腿上,缓慢蠕动着那恶心的身躯,似眼睛的两个红点一闪一灭,甚是恶心。
没等夏羡由有反应,牵着她的霍洋然已经快速地斩杀了这些渊秽。
夏羡由抬头看霍洋然,对方已经收回了剑,表情淡淡的,与往常任一时刻都没有区别。就好像她没有在明明清醒的状况下配合着幻象的故事发展,就好像她没有故意推动蔺晨霜发现幻象的漏洞又阻止着自己从幻象中清醒,就好像她没有轻松地控制着困住所有人的幻象如何推进。
差不多的事情,之前其实已经发生过一次,就在任问春的梦境之中。霍洋然也是明明掌控着一切,然后又重新扮演回自己温柔的道侣,说着自己没有杀蔺旭阳,说着自己不会从任知春的离魂失魄中获取好处,巧舌如簧,一次又一次地高高在上玩弄着夏羡由可怜的信任。
现实和幻象其实区别不大,同样是霍洋然洞悉一切却假装情深意重,同样是夏羡由意识到不对劲却试图自我欺瞒。记忆中对霍洋然全心全意的爱慕,在清醒后却像是迎面而来的几个冰冷巴掌,让夏羡由恍恍惚惚地几乎站不住。
是不是错的其实是夏羡由?她不应该执着于沉浸在自己童年少年的安宁旧梦之中,坚持认为自己可以既保护身边人又能贪恋对霍洋然的情意……
远处传来一声“涵涵”的惊叫,夏羡由怔怔的,顺着声音望去,蔺晨霜正在拿剑砍杀着一堆渊秽。
不对,那不止是一堆渊秽,那是一个人被附在身上的渊秽淹没了。
好在渊秽仍然是几乎无反击之力的,蔺晨霜不一会儿就把它们都清理干净了。
渊秽之下,是个有气无力躺在那里的女人。那张一向讨喜的圆脸失了血色,唇角也微微发白。她的头发散乱着,发绳松垮地勒在发根,几缕黑发贴在颊边,随着每一次喘息轻轻颤动。
蔺晨霜刚刚急切的动作停住了。她还没有切换过情绪,下意识地想要救六岁的涵涵,等对方身上都被清理干净了她想起来,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小山村里了,而面前的这个涵涵,疑似害死了她的兄长。
过了好一会儿,蔺晨霜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魔道遗孽?”
声音轻飘飘的,在裂渊里慢慢地回荡着。回声转到最后,变得宛如鬼泣。
涵涵仍然躺着,怔愣在那里,眼神似乎是落在蔺晨霜身上,又似乎没有落在任何地方。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癫狂,笑得像开心到发了疯,笑得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淌。
白雾渐渐散去,她们还是四人,还在那座看不见尽头的桥上。
渊秽不再试图靠近她们,餍足地在桥下的虚无混沌空间里飘飘沉沉,露出几丝令人发寒的娇憨。
涵涵抬手想要擦去自己的眼泪,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镇渊阵的阵盘,愣了愣,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浑身颤抖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昏死过去。
夏羡由向着涵涵走了一步,又被牵着她的霍洋然拉了回去。
两人的动作似乎惊醒了涵涵,她抬起头看向二人的方向,停住了笑。
“霍洋然……”话说到一半,没有了下文,涵涵想要指着霍洋然的手也停在了一半,整个人静止在了原地,只喉咙里漏出一些气音。
蔺晨霜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却又抓不住那个似乎就在眼前的明确的支点。
夏羡由缓慢眨眼,比蔺晨霜更快理解了现在的状况。因为这场景在不久之前就在她面前上演过一次,只是上一次同样这样的是蔺晨霜。
涵涵被施了那个她给蔺晨霜下的术法,同样无法指控别人了。
而这个别人是谁,非常明显。
夏羡由甚至没有什么惊讶的情绪,只是转头淡淡地看向霍洋然。
霍洋然回视着夏羡由,脸上还带着笑意,她略微偏头,明知故问:“怎么了?”
夏羡由没回答,她听到涵涵又爆发出大笑来,又转过头去。
“章浩涆……”蔺晨霜不愿再叫眼前的人涵涵,改叫她的大名。
“闭嘴!”涵涵打断了蔺晨霜,表情狠厉,“章浩涆是个骨头都化成灰的死小孩,和我没有半点相干。我叫涵涵,就叫涵涵,这是我娘给我起的名字。”
这番话无疑是承认了些什么。
“幻象中发生的事情都是曾经发生过的?”蔺晨霜问。
那个温柔对待村里所有孩子的妇人是魔道,而自己崇敬尊重的师父对一个小孩子下了死手。当一切事情都太过离谱时,蔺晨霜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有正面还是负面的感觉,只剩下困惑和不解萦绕心头。
涵涵收了脸上的表情,又开始笑,转移了话题:“蔺晨霜,你知道何为正,何为魔吗?”
蔺晨霜的手指动了动,剑也动了动。她没有回答,只追问:“我兄长是你杀的吗?”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回答你的问题。”涵涵说,“何为正,何为魔?”
蔺晨霜直视着涵涵的眼睛,二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就这么对峙着。最终,是看上去占了上风的蔺晨霜先退让:“光明磊落为正,丧心病狂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