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到镇子上的路程不近,这也是为什么三婶很少自己去镇上,而通常让别人帮忙卖糕点。
至于这次为什么三婶亲自来,还带着正在生病的涵涵,夏羡由想问,却因为迷糊的脑子而说不出话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一上牛车就困倦得不行,随着晃悠,眼睛也眯了起来,半梦半醒间能听到蔺晨霜她们聊天的声音,还能听到她们小声问“羡由是不是睡着了”,却一点也动不了。
霍洋然把夏羡由轻轻搂进怀里,夏羡由抗拒着,却用不上力,只能被迫将头靠上了对方胸口。
心跳声加上几人故意放轻的聊天声,几乎是最佳的催眠音。等夏羡由意识到自己睡着时,她已经醒来了。
像是只一眨眼的功夫,天居然已经昏暗了。
牛车上除了夏羡由和霍洋然没有别人,比之前路上宽敞了些,夏羡由是躺在霍洋然腿上的。
霍洋然此时低头看夏羡由,目光温柔似水,手还轻拍着,像是在哄她睡觉。
“要下雨了吗?天怎么这么暗?”夏羡由的脑子还是一片浆糊,说话竟也没什么力气,努力想从霍洋然怀里起来。
“你睡了一天,估摸着三婶都要回来了。”霍洋然按住夏羡由,不让她起身。
“什么?”夏羡由脑子晕了晕,“我睡了这么久?”
霍洋然没有回答她,事实上,没有任何声音回答她。天地间安静得吓人,仿佛所有声音都被清除了一般。夏羡由抬头看天,比起之前要更黑了。就好像坐在这里的呼吸之间,除了牛车之外的东西都被按了静音和快进。
路上没有人,街边的店铺也都紧紧关着大门。整个镇子静得过分,没有犬吠,没有人声。近处的房子前有一盏没来得及熄灭的油灯挂在檐下,火苗被风一吹,忽地一缩,照得门楣上贴的守宅符纸一明一暗。
之前的悲伤再度回笼,夏羡由情绪低落了下去,突然问:“阿洋,我们在哪里?”
霍洋然还是没有说话,安静地站起了身,下了牛车。
随着霍洋然的动作,四周的寂静突然被打破。她动作的声音像是点燃烟花的火线,又像是轻轻按碎了一片薄冰,周围的声响在一瞬间全部涌了回来。先是极细的一声鸟叫不知从哪条巷子深处传来,紧接着又有虫鸣接上,四面八方,碎碎密密。
“果真是魔道!”夏羡由听到严裕达在喊。
……不对,严裕达是谁?
头脑中的疼痛又严重了起来,夏羡由摇摇晃晃地跟着霍洋然下了牛车。
远处有三人对峙,一大一小站着,还有一个女人躺在他们对面。
躺着的是三婶。
三婶此刻受了重伤,几乎奄奄一息。粗布衫子前襟浸透了一大片暗红,还在慢慢往外洇。血混着泥,凝在她微微抽搐的手指上。平常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村妇的她,此刻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像是翅膀受伤的雌鹰仇恨地瞪着猎人,羽毛凌乱,鲜血淋漓,剧痛撕扯着它的每一根神经,可雌鹰会兀自用仅剩的完好利爪抠进石缝,撑起半个身子,头颅高昂,仿佛下一刻就会暴起杀人。
“虚伪!”三婶怒喊,“我们不过吸收灵力、修炼功法的方式不同,你却将我打为恶,将自己尊为善。你敢说我恶在何处?你敢说我伤过谁?”
严裕达不为所动:“你用术法吸取他人生命力来给人续命,难道不是恶?还在此作何狡辩?”
三婶大笑,咳出血来:“若非你们视我们如洪水猛兽,我自是可以寻医问药修塑我女儿的灵脉,哪需要借这阴招?哪怕如此,我也不曾伤人性命,就连那些意外死去的牲畜,我也都偷偷留下了赔偿。哪怕是邪术,罪当毁我修为吗?罪当废我灵脉吗?明明因我魔修身份就已经将我定下罪责,非要东拼西凑一些罪名出来安在我的头上,你们还说你们不虚伪?”
跟在严裕达身后的严东云还是孩子,脸上露出了些许动摇。
严裕达没有注意到,只是甩了甩袖子:“若非上神有令修士魔道不得无故相残,我今日必不会留你性命,仅废你修为已是谅你暂未酿下大祸,你莫要再得寸进尺了。”
三婶没有说话,只剩下“嗬嗬”的喘气声。
严裕达将这样将她留在原地,转身离开。严东云跟在他的身后,似是仍有迷茫,一直转头看三婶。也是此时,严东云瞳孔紧缩,大叫一声:“父亲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