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透了,乌云把月光压在云层后面,只剩村长家院墙里几盏灯笼撑着一团暖黄。院外已经围了好些人,大家都不敢靠得太近,远远缩着探头打量。
院门敞着半边,能看见里头立着几道身影。
最当中那人,一身素青长袍,腰间挂着一柄修长的佩剑,剑鞘暗纹隐约,并不张扬。光从外貌看去这人年纪应该是不大,然而鬓角却已经隐隐有几缕浅白。
这人身侧还站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紧贴着他站,似乎有点紧张。小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浅色道袍,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那孩子双手规矩地垂在身侧,只偶尔偷偷抬一下眼看正在说话的大人又立刻收回去。
村长搓着手,小心翼翼地笑着陪在一旁:“辛苦仙师师父和小仙师了。”
夏羡由和霍洋然走到村长家门前不远处时,正好听到了这句话。
站在院子中心的人转头回村长话,月光照射下,夏羡由突然耳鸣起来,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那张脸非常清晰地印在了她的眼里,随着太阳穴的跳动而一下一下地翻涌着夏羡由全身的血液。
像是被用利刃插入脑中搅动一般,夏羡由头痛得开始作呕。她踉跄两下,猛地开始喘气。
仙师师父……
师父……
师父?
夏羡由陷入脑子里的混乱之中,看不见霍洋然冷眼站在一旁的漠然样子。
此时的严裕达还没有当上掌门,带着严冬云在外游历,恰好这附近的水域都有“水鬼”作乱,便领了任务前来查看。
这村里的河,也是“水鬼”作乱的地方之一。
“世间并无水鬼。”严裕达说,“我检查了附近闹事端的几处水域,灵力流转均有阴晦阻滞之意,瞧着是有邪修作乱,借他人生机养命。”
村长听不懂这些,依旧不妨碍他脸色惨白,这这那那了半天,哭丧着脸说:“那仙师可有破解之法?”
……
剧烈的疼痛中,夏羡由只能依稀听到这两句话,再之后便是一圈圈贴着耳膜的嗡震,尖锐如濒死之人的啸叫。
等夏羡由终于可以强撑着站直身体时,霍洋然终于过来扶她了:“怎么了?突然这样?”霍洋然的语气里满满全是关怀。
“我感觉……不太对劲……”夏羡由喘着气,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甚至不太确定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霍洋然摸了摸她的头:“大概是睡觉不老实踢被子着凉了吧。”
夏羡由蹭了蹭霍洋然的手,姿态全是依赖,但心中却对霍洋然的存在也茫然起来。她转头看向村长的院子,人都散了,连围观的人都走干净了,不知道自己刚刚的头痛是持续了多久。
霍洋然扶住夏羡由的腰,手上略微用力:“不舒服就不要在外面了,我带你回家。”
说是回家,霍洋然却并没有带夏羡由回夏家,而是回了自己的房子,扶着她在屋里的矮桌边坐下。
“头还疼吗?”霍洋然俯身,在昏黄的油灯下看她的脸色。
“好一点了……”夏羡由勉强笑了一下,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村长家走到这里来的,“就是还是感觉怪怪的。”
“哪儿怪?”霍洋然轻声问。
“……不知道。”夏羡由摇头,额角的冷汗还没干,发丝贴在皮肤上痒痒的。
霍洋然眼神柔和,伸手拨开夏羡由额前的头发,掌心覆了上去。她的手一向偏凉,这会儿掌心却温温的,覆盖上去的那一瞬间,夏羡由只觉得额头一阵发烫。
“你最近总睡不好。”霍洋然声音放得极轻,几乎像是在哄小孩,“整日里疯来疯去的,身体不舒服也不知道歇一歇。”
“我……”夏羡由想说“没有”,话却没说出口,只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呵欠,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水气。
“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头就不疼了。”霍洋然低声说道,她的声音很温柔,很有耐心,夏羡由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她睫毛颤了颤,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
闭上眼的同一瞬间,夏羡由的身子往后一倒,意识剧烈晃动了起来。朦胧间夏羡由还想再开口问点什么,喉咙却也已经发不出声,一切念头都被黑暗吞没。
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经亮透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