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羡由迷迷糊糊地盯着头顶的屋梁看了一会儿——这不是霍家,而是她自家的房间。
“醒啦?”夏羡由她娘的声音从外屋传来,“赶紧起来,今天不是说好要跟你三婶进镇子去吗?”
夏羡由一下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熟悉的景象,却有股落不了地的心慌。
屋外,鸡叫狗吠,声音都很寻常。灶台上的柴火烧得正旺,透过门帘的缝隙能看见一缕一缕热气往上冒,带着米粥的香味。
“娘,我怎么在家里?”夏羡由翻身下地,赤着脚走到门口,掀开门帘,“昨晚不是……我跟阿洋去看仙师……然后她带我去她家……”
夏羡由她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仙师,仙师前两天就走了。”
什么叫前两天就走了?不是昨晚刚来吗?
夏羡由半截身子还在帘子后面,动作僵在那儿动不了:“走了?”
“可不。”她娘一边往碗里舀粥,一边嘴不停,“仙师跟村长说河里的事查得差不多了,就回镇子复命去了,前天一早走的,全村人都送了,你还跟着去看热闹呢。”
“……仙师是几天前来的?”
“五天前?还是六天前?”她娘满不在乎地说,“你真的睡懵了?”
不对,这不对。明明如此荒唐,明明如此不可思议,夏羡由刚醒来时的慌张却渐渐消失了,就好像她和她娘的记忆对不上是这么理所当然。
夏羡由嘴唇张了又闭,含糊地“嗯”了一声。
“别忘了你三婶就是今天要进镇卖糕点,你不是念了好几天要一起去吗?先把粥喝了,待会儿人全到了,就等你一个,我看你羞不羞。”夏羡由她娘把碗塞到了她的手里。
又出现了自己不记得的过往,夏羡由只顿了顿,也不再质疑,默默接过粥喝。
她娘还在继续念叨:“那天你从村长家回来还念叨着要进镇买新簪子送给洋然呢,现在临出门前倒是拖三拖四的。”
夏羡由不停接收着这些完全没有印象的信息,感觉脑子麻麻的,思维也开始飞散起来,又被门口几下轻轻的敲门声唤了回来。
“羡由,在家吗?”是三婶的声音,依旧温温和和,带着笑意。
“来了!”她娘应了一声,对夏羡由使了个眼色,“喝快点,别让人家在门外等着。”
夏羡由像个木偶般没有了自己的思想,听她娘的话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粥,动作呆滞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婶,三婶身上照旧围着那条旧棉围裙,怀里抱着一个竹篮,篮上蒙了白布,隐约有糕点的甜味透出来。涵涵站在她的身边,一只手抱着她最喜欢的那只旧布娃娃,一只手牵着三婶。小姑娘脸上带着病容,还咳嗽了几句,但看到夏羡由还是笑得很甜:“羡由姐姐!”
三婶上下打量夏羡由,嗔怪似的笑了笑:“看你这孩子,脸色怎么看上去也不太好?都要赶上我家的药罐子了。昨天还跟我再三保证,今儿一早就起,绝对不会错过进镇,现在又像是没睡醒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夏羡由的娘跟着调笑,两个人各自骂了几句自家的孩子不听话的地方,霍洋然也从巷口走来了。
“小由。”霍洋然像是没看见夏羡由脸上的茫然,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晨霜都已经上车了,再晚一点镇上的好摊位都要被人占走了。”
夏羡由看着霍洋然温柔的脸,心里莫名冒出无法控制的逃避和不信任,像是被虫蚁啃噬一样恶心又难受。她躲开了霍洋然的目光,勉强露出一个笑。
“走吧。”三婶把竹篮往牛车上一放,对她们招呼,“一会儿到了镇上,你们几个自己去逛,别乱跑就成。”
涵涵已经爬上了牛车,坐到了蔺晨霜身边。蔺晨霜先是和夏羡由她们打招呼,再是搂着咳嗽的涵涵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涵涵边咳嗽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羡由姐姐,坐这里!”
一切都是正常的,除了夏羡由的神智。
她似乎在被人推动着走向自己不希望走向的结局。可是她甚至不知道结局是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不希望走向这个结局。
霍洋然先一步跃上车,把手伸向夏羡由,掌心朝上:“小心摔着。”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睫毛投在眼下的细影,她看起来和从前没有一点不同。
夏羡由心底升起了些钝钝的悲伤。像是飞蛾扑火前自知命途的坚定,她伸手搭住了霍洋然的手。
车轴吱呀一声缓缓转动起来,带着几人朝镇子的方向晃晃悠悠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