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愈发寒冷,教室前后门闭得很紧,门上的洞都被堵得死死的,玻璃窗上总是雾蒙蒙一片。学生们都很欢喜,这样一来,就不再害怕班主任的“死亡偷窥”。
难熬的是晚上睡觉,被子单薄,晚上睡觉都会先把被子裹成一个茧,再把各种厚衣服严严实实盖在上面,然后人才钻进去,钻进去还得死命摆动一会发热,才能睡得安稳。就算是平常睡觉不老实的孩子,在寒冷的逼迫下,也会老老实实保持一个姿势睡到天亮。
为什么不带床厚被子呢?要知道那时候家里都没几床厚棉被。往前推几年,冬天晚上睡觉之前,会用高温瓶子灌满开水,放在被窝里暖脚,才敢睡进去。这高温瓶子实际上就是输液的装药的那种玻璃瓶,质量很好。但也有一个弊端,就是水凉之后很冰,于是就会出现早上突然被冰醒的情况;有时实在倒霉,瓶塞掉了,水漏一床,这才是让人最难过的。
我有给絮儿讲过这种事,絮儿觉得很有趣,但她并没有经历过,还说可以用电热毯。电热毯倒是有,但那是稀奇玩意,我们家只有我奶奶有一床,那还是大伯几年前从城里买回来的。奶奶跟其他老人聊天,会说到电热毯,但其他老人没有,总是很羡慕我奶奶有几个有出息的儿子,同时也好意提醒我奶奶,说听说哪家的谁谁谁用电热毯把房子都给烧了。有段时间我奶奶可能真的是害怕了,就不再开。大伯回来听说以后就让我奶奶大胆开,说他买的是最好的牌子,最贵的,不会有问题。我奶奶这才放下心来,用了好多年,也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很多住校的同学生了冻疮,因为没有热水用。其实学校有提供热水,但需要自己提水壶去接,男同学都比较懒,没有几个人会去提热水,就总是用凉水对付,凉水洗脸洗脚洗头,也就洗出了冻疮。我比较幸运,从小不生冻疮,手脚、耳朵都没有烂过。絮儿知道很多同学都生冻疮的事,她就很担心我,要求我一定要去打热水,我口头上答应,实际上不去;有时絮儿会要求我当着她的面去提热水,但提回宿舍总是不用,多数时候是忘记了,少数时候是嫌用热水麻烦。
已经开始下霜了,絮儿说上学路上会看到绿化带的草坪上都是白色的霜。霜跟雪很像,乡下的冬天很常见,早上推门一看,远山近岭都是白霜,像极了雪。不过霜没有雪厚,大多数积在低矮的草叶上,树上则比较少。我穿的衣服依旧单薄,没有厚衣服。絮儿不一样,她有羽绒服,隔两天换一件,两三个星期不带重复的那种。絮儿说要给我买,我不要,羽绒服实在太贵,一件得好几百,我跟絮儿要存整整一个月。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存的钱基本都是絮儿的,毕竟我也没有太多钱可以存下来。我总认为花絮儿的钱不好,她不理解,说没关系,存下的是我们两个共同拥有的钱,也算是我的,不必分得那么清楚。我知道我没法解释清楚,索性就以沉默应对,就是每次絮儿说买衣服的时候,我就不说话,这样就能搪塞过去。同时,由于我保管着钱,每回絮儿要超过一百块我就不给,我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所以,最终也没让絮儿给我买成衣服。
絮儿总盼望着下雪,我就特别关注新闻联播结束后的天气预报,但很遗憾,天气预报里都是说重庆怎么怎么样,不说黔江怎么怎么样。我就吹牛,许了絮儿一个时间,说到了这天就一定会下雪;她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我看天气预报的;她不信,说她怎么没看到,而且天气预报只预报几天,而我说的都在半个月以后了,不可信;我说到时候一定会下的,让她相信我。
她信没信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信的。
眼看离下雪的日子越来越近,却没有下雪的迹象,虽然多是阴天,但这是常规操作,不足为奇。絮儿可能是没把我的话记在心上,也没再问我下不下雪这个问题。
周五晚上,絮儿来我教室门口等我,让我跟她一起回家。我说不行,我出不去,明天还要上课。她说没关系,她妈妈已经给我们老师打过招呼了,同时还把手里的假条给我看,确实是我班主任的签字。我跟着絮儿走,出校门的时候保安看了下假条,让我登记了一下就放了行。
路上絮儿才告诉我,她妈妈要去乡下帮她爸爸处理一些事情,下午就走了,原本她妈妈是想叫姗姗来陪她的,但她给妈妈说已经不喜欢姗姗了,并说喊我就行了,这才有了接下来的事情。
快到家的时候,天上突然开始飘起了雪花,在路灯暖黄色的光里格外分明。一算日子,这不刚好是我预言要下雪的前一天吗?有这么神奇吗?
絮儿自然非常开心,她拉着我的手赶紧往家狂奔,进小区后她让我在楼下等她,她回家换衣服,并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过了没多久,絮儿就下来了。小区里的路灯并不是很明亮,雪开始下大了,让路灯更加黯淡了下来。原本我是在等待絮儿给我什么惊喜,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忘记了惊喜。
絮儿就是个惊喜。
深蓝色的长款呢子大衣;粉色的格子围巾,围了一圈,一端垂在胸前,直到腿上;裤子是黑色的紧身裤;配一双黑靴子,靴帮快到膝盖,并有一圈灰色的绒毛;针织的深蓝色圆帽,帽尖往后倾斜45度;头发原本是披散着,被帽子和围巾压住,只在脸颊两边、额头留了几束;右肩上斜挎着一个深灰色的帆布包,包上拉链还挂着一只小小熊。
她从漫天雪花里穿过来,耳边的头发飞扬,身边的雪花乱舞。浅浅的酒窝,明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仿佛都清晰可见。这样子,这场景,美得人心都化了。
我目光呆滞,看着这绝美的姑娘由远及近,带来一阵风,一大片雪花,站在我面前,依旧笑意清浅。她让我闭上眼睛,给我围上围巾,又摆弄了好一会,才允许我睁开眼睛,并问我喜不喜欢,满眼期待。
细看了下围巾,灰色毛线织出来的,缝隙不均匀,好像宽窄还不一。我说喜欢,好看;絮儿像是如释重负,更加开心起来,说这就是惊喜,是她亲手织的。
絮儿规划了要走的路线,但我看了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心里拿不定主意。絮儿却不管我同不同意,迈着步子就往前走,风风火火。我赶紧跟上。
一路上,絮儿像是一个赶路人,一手紧紧抓着肩上的包包带子,一手揣在衣兜里,像是急忙要到目的地,又像是义无反顾不问归程。我在她身边,走着走着也忘记了我们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忘记了时间;只觉得眼前是一个平坦宽阔的世界,除了身边的絮儿、眼前的纯白、飞舞的雪花,没有路没有树没有人也没有房子;这是另外一个空间,一个跟年龄、跟时间、跟一切都没有关系的世界;我仿佛已经三十岁,四十岁,八十岁,已经死去很久;脑海里无所思无所念,但又仿佛看到了自己从咿呀学语到头发花白........
当我们停下来的时候,我发现我们已经回到了小区,雪花还在飘,路灯依旧昏黄,絮儿还在身边,我们相视一笑,没有说什么,没有做什么,静静的站在那里。
絮儿扬起脸,右手托在胸前,接住雪花;雪花落在她手心,一点一点慢慢融化。我也伸手去接,雪花却在碰到我那瞬间化成水,消失不见。
絮儿说:你手心温暖,所以雪花待不住。
我问:那在手里怎么会留那么久?
絮儿说:我手凉,跟它们一样。
一片雪花落到絮儿的睫毛上,又一片落到旁边;絮儿眨了一下眼,掉落一片,不久又一片补在刚才那个位置。
我问:为什么我手暖而你是手凉呢?是穿少了吗?
絮儿白了我一眼,说:好好的气氛就被你戳乱了,能不能文艺点?
我憨笑,说:我就是个粗人。
絮儿说:粗人要抽烟喝酒,大口吃肉,粗人也不会站在这里看雪。
我说:那我就抽烟吃酒去。
絮儿转身揍了我一拳,说:你要是敢抽烟喝酒,我就去烫头发纹身。
我说:那我长大了也不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