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又要放月假了,絮儿仍旧是早早地就给我安排了事情。但她只说有事要做,并没有具体说明。
我也没有问,历来都是这样。
放假前一天晚上,絮儿让我第二天穿轻便点的衣服,穿运动鞋最好,并且让我早起,早点去大桥边等她,但没有说多早。这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但絮儿向来喜欢事到临头才告诉我,多早这个概念,得靠我自己把握,是对是错全凭天意。
既然不知道具体时间,那就赶早不赶晚,天刚亮我就爬起来出了学校,到约定地点等她。已经算是深秋,凉气逼人。街上莫说人影,就是鬼影都没几个。反正就是等了很久,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絮儿才急急忙忙地奔跑过来。
见我就拉着我跑,往东站跑。县城主要有两个车站,一个东站,一个西站,西站是我常坐车的地方,东站则很少。到了车站絮儿让我去检票口等她,她则去买车票。直到上车我才知道,是去香山寺。
香山寺在一个镇上,叫石会镇,就是我哥上初中的地方,跟我老家靠县道相连,大概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石会镇有一个很有名的风景区,叫武陵仙山。武陵山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我老家背后的高山也属于武陵山,但它离石会镇却有很远的距离。山上多奇峰异石,并有佛寺道观,天地独钟,神灵造化,奥妙无穷,占尽名山雄、奇、险、峻、幽、雅、秀、美之先机。明清时期,是与峨眉山、梵净山齐名的佛道教圣地,主要有香山寺、真武观、天子殿几个古刹,始建于汉唐,兴盛于明清。
小时候我有去过一次,那是跟我表弟,坐了一个摩托车,来回花掉了我俩整个寒假的积蓄,应该被坑了。但那时候年纪小,人生地不熟,进寺庙又要门票,就只在外面转悠了半天,什么也没有看到,没什么印象。
絮儿坐了靠窗的位置,我坐她旁边。果然是上车就睡的主,上车没多会,她就歪在座位上睡着了。车刚启动的时候,她醒了过来,并把她的包给我,我刚想问她要不要喝水,话没出口,这姑娘又睡过去了。我尽量保持不动,怕吵醒她。其实是我多想了,车过隧道的轰隆隆的声音、过桥的时候哐当哐当的车窗响,都没能让她睁开眼。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用小心翼翼的。然而果然是我多想了,我就轻轻转转了身子,并没有碰到她,也没有弄出什么声响,竟然把她给弄醒了,她睁眼看了我一会,并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又睡了过去。
我觉得有点奇怪,就想再试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我动一下给弄醒的。确定她睡得深了后,我又轻轻抬了抬手,絮儿又醒了,又睡眼惺忪地看着我问我怎么了。这么神奇?接下来一路上,我是真的不再敢动了。
车到站目的地的时候,絮儿叫我,我也才醒过来,但我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絮儿却清醒着在听歌,我则靠在她肩上。她说我睡得像只小猪,车轰隆隆的、她动来动去也没弄醒我。我有点尴尬。
首先就是去香山寺,那是山门第一道。寺庙山门有飞檐,三道并排的拱门,但开的是较高大主门;写着“香山寺”的牌匾挂在正上方;墙壁是金黄色,屋檐是朱红色,像极了电视里皇宫的色调;进门就能看到罗汉菩萨,高大威猛。我有些害怕,就躲在絮儿身后。絮儿显得有些惊诧,说这是佛主在的地方,没有牛鬼蛇神,为什么会害怕;又很认真地问我,难道你就是地狱来的小鬼?我认真地回答说可能是,因为那些佛像让我有些压迫感。絮儿就笑我,又意识到自己不该喧哗,就赶紧收声,右手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絮儿买了香,并带我去天井处烧香拜佛。我说不想拜,他们又不保佑我。我指的是小时候摔断了腿,从摔断腿到被弄回家再到请来医生,整整等了一天。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我无数次祈祷这是个梦,并请求菩萨,让我从梦中醒来恢复如初。但菩萨并没有搭理我,我等来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土医生,他让我爸妈、村里其他几个大人,摁住我的手、另一条腿、胸膛、腹部,然后拽着我断的腿硬生生的将骨头拉回了原位,那股炽烈的疼痛,让我声嘶力竭,到现在都完全不敢回想的恐怖经历。这事我给絮儿讲过,但是没有讲得那么详细,且在过程中忽略了我的哭喊。她还问我有没有哭,我当时是坚定地摇摇头说没哭,絮儿就夸我厉害。
见我不想烧香,絮儿说不行,必须得烧香拜佛,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入乡随俗,进庙就要拜佛,这是规矩。就像是到了别人家里,客随主便;并且还说,佛跟菩萨存不存在是一回事,信不信又是一回事,不是因为佛的存在才信佛,而是相信自己,拜佛不代表就是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佛,跟到食堂是去吃饭、到网吧是去上网一样,仅仅是在特定的环境里做特定的事情。
我又是似懂非懂,但觉得并不重要。既然絮儿让我拜,我就拜咯,又不会掉块肉。拜的时候吊儿郎当,心里想的是其他。絮儿不一样,她很严肃,很虔诚地在说着什么。
转完寺庙,絮儿说要上山。上山没问题,可看到入口的游客指南我有点怵,明显就是在说爬山简单,要爬到山顶就很难搞。但作为村里出来的娃,爬山是不能惧的,就蹭蹭蹭要开始往上走。絮儿则制止了我,说要买水,以防爬到一半口渴。我说带着水爬很累,并且说预计上去下来也很快,用不着水。絮儿肯定说不行,买了四瓶水,都让我背着,说是对我的惩罚。不过刚走不远她又拿走两瓶,说一人一半才公平。
说是爬山,其实也不是。大多数路段都是石阶,只管往上走就行;路不宽,一侧是山体,一侧是陡坡,有的地方得弯腰通过,有的地方得手脚并用,就是在山体上凿出来的一条路;宽敞处有供人休息的“木桩”,我说着木桩真大,砍掉这么大一棵树做凳子太浪费了,絮儿白我一眼说那是假的,是水泥做的,专门给人坐的;爬一段往下看,景色真的是美极了,云雾缭绕,大树参天,风有时候吹动树叶,一大片叶子就像波浪起伏,哗啦啦一阵响,有时候吹走雾气,能够很清楚地看到那雾像流水,由近及远,倏忽远去。
天不热,但絮儿满脸是汗,脸色发白。我觉得这不正常,通常人在出汗的时候脸是红的。絮儿总是这样,累得出汗的时候脸色就会发白。我假装我爬不动了,就拽着絮儿停下,坐在台阶上歇息。
我问絮儿:我想问你一件事。
絮儿用手扇着风,说:你问啊。
又说:想问我喜不喜欢你啊?
我脸一热,赶紧摇头,逗得絮儿哈哈大笑。
我问:你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絮儿没有立即回答,我正好在盯着她的眼睛,我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过一会儿絮儿说:我脸很白吗?
我点点头表示认可。
絮儿说:我累的时候就会脸色发白,很正常啦。
我说:可我见的都是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啊,哪有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的?
絮儿没有答话,只是张望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