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笑宇也不是没有胆量和见识的人。作为金镇地下世界的实际掌权人,正值全盛的壮年时期,眉眼间的凌厉锐气,绷得紧实下颌线,常年握着器械与刀刃的指尖,一股精准到极致的力量感浑然天成。
本来,来到地图之外的南岸这趟探索,许延之只打算带着林明臻。
未知性和危险系数都很高的探索,如果连许延之亲自去都做不到全身而退的话,其他人去那就是白白送命。
但是许津合坚持让许延之带上了雨宫葵和他。
作为双生子,没有人比许津合更了解许延之。
这两个人,跟许延之一样,放在任何场景下,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
要是单论对于武器和材料的应用,温笑宇的水平甚至比许延之还要高上许多。
许津合万般筹谋、千般担心交代给他温笑宇的任务:协助许延之找东西。找高精尖的、最好是能超过认知的,武器;足以颠覆现有常识的,材料。
许津合虽然不知道许延之对精灵忌惮的原因,但这并不妨碍他拿起武器站在许延之身后,用看同样的目光看向学城。
如果许延之需要发起一场战争,那么许津合一定会帮他准备最趁手的武器。
“我的大哥真的很厉害,”许津合坐在床沿,双腿微微蜷起,将脸埋在膝盖间,声音带着疲惫的朦胧,像是困极了的呓语,“但他跟你不一样,他总是会沉醉于一些未知的东西,你会想回来,会记着该有的牵挂,但只要我不跟着他,他总会忘记回家,从小就是。”
许津合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朦胧,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如深不见底的幽潭般黑色的双眸,停顿了许久,直到空气中的热度都凝结成湿汗:“帮我把他带回来,好吗?”
侧身的背影知道这份委托的重量。温笑宇知道、许津合没有睡着,他在等他的答案。
密闭的小小空间里,最喜欢的人,最喜欢的烟。
温笑宇呼吸沉重,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发慌,不想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翻过身,动作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许津合半梦半醒之间,眼神迷茫,没有焦距,脸颊泛着因疲惫而生的潮红,看起来格外脆弱。温笑宇俯身,深深吻上许津合的唇,将口中未散的烟一点点渡进他的肺里。
辛辣的烟味刺激得许津合猛地半坐起身,止不住地咳嗽,眉头紧紧皱起,眼底却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温笑宇靠在一旁,低低地笑出了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离盟约屠杀还有五年。
要是许延之永远不要回来就好了。
如果没有许延之,各方势力和责任的博弈里,许津合活下去的可能性很大。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许延之,许津合主观上会愿意活下去。
这是温笑宇努力了很久却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许津合的主观意愿。
但是,面对许津合,温笑宇说不出拒绝的话,哪怕是身在南岸以南。
“我考虑考虑。”
只要把眼前的武器库带回去,把艾恩的知识带回去,许延之想干什么南岸全体都得跟,跟精灵叫板这筹码也绝对够。
揣着这些武器,不止往南还能走走,往西边也能去看看。
许延之的野心有了,他温笑宇的聘礼也给够了。
盟约屠杀一旦终止,就算是许延之不死,许津合也能活下去:他也会愿意走下去——只要有一点可能,他都愿意永远守着他的大哥。
这是温笑宇做不到的事。
温笑宇不在意这些,只要,他的爱人可以活下去,活的久久的。
不远处,艾恩静静伫立着,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
只一眼,虽然不能完全了解温笑宇心中所想,但艾恩准确的感受到了温笑宇抑制不住的期待,以及那份藏在期待之下的、近乎偏执的欢欣。
露出这种表情念叨着‘永生’的温笑宇,戳中了艾恩心底最不想触及的记录。
并没有向温笑宇确认让他欣喜的原因,艾恩缓缓转过身,看向面前的控制台,浑浊的眼神变得幽深,像是眼前就是无际星海:“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是五百年轮回的末端,一般到这个时候,总会出现挑战边界想要做英雄的人,谈论着接受不了牺牲。这个年代的人,一般会觉得,活着,就是特别了不起的事,是值得拼尽全力去争取的事。”
控制台的屏幕上,九羽鹰跟着雨宫葵穿过一道隐藏在地下岩层中的暗门。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一边沿着蜿蜒的通道飞快向前,一边熟练地在墙壁上留下标识,操作机械臂的速度快到监控都难以精准描点捕捉,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温笑宇同样注意到了飞速向这里靠近的雨宫葵,把玩着手中的刀刃,温笑宇不动声色地跟艾恩拉开距离,“你想说什么?”
艾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伸向屏幕,似是眷念地描摹着投影里雨宫葵的轮廓,那是他失去很久的生机和活力,“我出生的年代,是历史里某一轮盟约屠杀后的第三代,是文明和资源都足够欣欣向荣的时代。那时候,大地肥沃,物资充足,人们不用为了生存而挣扎。但我们这个年代的人,一般会觉得,因为盟约屠杀的死亡,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想着念着,被死亡吸引,恨自己生在了一个错误的年代,会觉得没能因为自己死亡成为文明的英雄是一件特别遗憾的事。”
“而这,仅仅不过是短暂五百年的开头和结尾。”艾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五百年,在南岸人的纪年里,已经是好几代人的时光,可在真正漫长的岁月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就是这短短五百年,足以让一切天翻地覆——从人们对生命的认知,到文明的价值观,从内到外,再从外到内,天翻地覆。”
艾恩曾经三进三出、来到巴伦。他来到这里时,白泽和旧反抗军的军士都还在。作为协助者,受了重伤的艾恩接受了医疗队的基因解放改造——那场改造,虽然他的身体仍然远远比不上旧反抗军的身体机能,却也让他摆脱了南岸人正常的寿命限制,开始了一段看不到终点的漫长旅途。
“我已经活了很久,久到已经无法按照南岸的纪年推算出现在的时间,但我的存在仍然没有资格被称为永生。”艾恩缓缓开口,“孩子,你真的明白什么是永生吗?”
他已经活了南岸人难以想象的时间,久到他已经可以窥见文明发展的趋势秘密,那是无数哲人梦寐以求的智慧。当真正触碰到这秘密的一角时,艾恩才意识到,站在真正永生命运上的林明臻是怎样可怕的庞然大物——星际间所有的奇迹和偶然,对于林明臻来说只是必然和熟悉。对于他来说,所谓作为奇异点的奇迹引导文明,不过是宇宙范围里控制变量的一场实验,而实验可能的结果,他全部知道。
时间和力量带给林明臻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知全能。
艾恩明白,自己的换位思考只能算是一场拙劣模仿的终极设想,但他确信,他触及到了全知全能那一层墙冰凉的温度。
“仅仅是百年就足以是沧海桑田,所有熟悉的价值观,曾经恪守的真理会在灰飞烟灭之后,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样子,重新组装;如果你认识的人里,只有你一个人获得了漫长的时光,那会更可怕:你会见证他们在时间的尺度上反复死去和复活。明明□□已经分解,你却还记得他们,然后有一天你也会彻底遗忘。在某一个时间点又会突然出现些什么人,好像带着些新的东西,却又是熟悉的影子宣告着微弱的存在。”
“所有的这些都是反复不间断的锤,会不止一次反复出现,用时间将生命捶打拉长到足够心如死灰。你会熟悉所有的规律和经验,会从所有的因果里脱出,再也没有任何足以激起心绪起伏的事情。”
“如同失去韧性的纤维,紧绷的悬在半空,明明一弹就断,但你深知,它不会断,它永远存在。”
艾恩的背绷得笔直——苍老的弦今天也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