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影球捕捉到了许延之机械肢的黑影,来不及校准又失去了对焦点。温笑宇眼力极好,只这一瞬也被他看的很清楚。
说实话,生命的长短对于温笑宇南岸以南的探索来说,只能算是锦上添花的结果,他想要的东西已经有了,其他的他不在乎。
他甚至有些唾弃艾恩的说法和做法:一边自己活得长长的,一边‘语重心长’的告诫。
虚伪。
“所以,”温笑宇忍不住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桀骜与嘲讽, “你是想告诉我,要珍惜短暂的生命,局限在自身文明的价值里,不觊觎永生,才能过得更幸福?艾恩老爷子,这和你的所作所为,可相差甚远。”
艾恩显然理解错了温笑宇冷笑的原因,甚至为着没能打消温笑宇对于漫长生命的惦记有些难过。
控制台的信号声,突然轻轻响了一声。
为了能重新捕捉到许延之的影像,留影球自动拉开了与地面的距离,升到了更高的空中。终于,它记录到了从沙尘中冲出的一瞬间:许延之、和他紧紧抱在怀里的林明臻。
也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整个屏幕被一双瞳孔占满——浅棕色的,林明臻的眼睛。
一动不动冰冷的眼神,隔着遥远的空间却足以压迫到人不寒而栗。
一个眼神,像是窥探,也像是警告,在艾恩和温笑宇惊的同时屏住呼吸的瞬间,那颗留影球已经失去了跟随的能力。
只一眼,艾恩身体已经僵硬到没法呼吸,像是被捞上岸的鱼,回过神时只能发抖的喘着气。
备用的留影球拉开了更远的距离,黑白混乱的显示屏重新恢复了正常,艾恩看着屏幕里小到看不清的人影,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了呼吸。
转过身,他有些脱力地拍了拍温笑宇的肩膀,“我并不是要劝导你。刚才提到的所有,只是帮助你理解这里一切的前提。”
这里很了不起,甚至堪称神迹,但它真正了不起的,却不是这些足以跨过星海的武器。
“能被称为永生,生命没有来处也没有尽头的人,有且只有五个,他们被称为奇异点的奇迹,你们已经见过其中一位了。”
温笑宇几乎没有犹豫,便开口道: “林明臻?”
“是。这颗星球是只进不出的监狱,而巴伦是由林明臻亲自拟定的‘永生之酒’计划的执行地。”
“对于南岸来说,林明臻是什么样的存在,我没法下定义。”这一次,或许是距离足够远,也或许是林明臻懒得计较,备用的留影球并没有被破坏掉。屏幕里,许延之怀抱着林明臻,脚步稳健地穿梭在沙海之中,稳稳地跟在猿猴群的侧翼,机械肢展开,护着怀里的人,隔绝了侧边的漫天风沙, “上一代文明把他奉为救世主,但是上一代文明已经不复存在了,谁能说得清楚呢?”
“目前的星际范围内,只存在两个帝国。对于林明臻,这两个帝国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林明臻是绝对不能被饶恕的罪人。”
“林明臻亲手建立了星际间的规则,制定了文明相处的秩序,可他后来,又亲手打破了这些规则。在这一过程中,他丢掉了他的责任,搅的星海不得安宁,奇异点的奇迹之间的战争从来都是毁天灭地的,两个帝国都出现了难以承受的损失,无数星球被毁,无数生灵涂炭。最终,他失败了,众叛亲离、重罪之下,被投入捕魂狱。两大帝国的高层,都希望这个无差别吞噬所有意识体的监狱,能真正杀死他。”
“但你看,他居然在这里建立了新的据点和计划,在现在,还活着!”林明臻的那一眼,激起了艾恩初见巴伦文明的颤栗和恐惧,让他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那样了不起的文明、那些辉煌的可称为奇迹的造物,在林明臻的生命里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
它的成立算不上,它的毁灭也算不上。
“林明臻是一个人、单独被投入捕魂狱的,在那场星际战争结束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有一只特别的小队主动来到了这里。他们是当年跟着林明臻一起,发起叛乱的反叛军,小队的领头有两位,其中一位是白泽,白队。这只队伍,是‘永生之酒’的全部参与者。”
“那个时候的林明臻,状态并不好,他甚至忘记了捕魂狱的基本机制,沉溺于文明的过家家游戏。”
“来自星际的原始载体远比捕魂狱原本物质进化的载体要强韧,在白泽他们意识都已经不在的情况下,他们仍然存在,甚至还在进化,变成了现在你们看到的现在的猿猴群。”
话音刚落,一个闪着淡蓝色光芒的小球,突然从控制台的暗格中弹出,精准地对准了艾恩的瞳孔。“滴”的一声轻响,一道微弱的电流,从光球中传出,以艾恩的身体为线路,准确连接上了艾恩手指的戒指。
下一秒,屏幕上的影像切换,曾经星际舰队的录像仪备份跳转至屏幕。
“将军!”
“将军、”
“将军。”
一声声呼唤,带着恭敬与忠诚,带着欢欣和释然。
飞船前方的记录仪将这一幕映照成了永恒的模样。
画面里,是一片广袤的草地,开满了淡紫色的紫荆花。
清晨的阳光洒在天地间,鎏金的岁月淌入风中,花瓣飞舞。
那是一场无关岁月的梦。
草地上,半跪在地的人群黑压压一片,他们身上泛着诡异的金属光点,微弱地闪烁,应和着即将死去的萤火虫。
在这一片跪着的人群中,突兀地站着两个人。
“汝也是吾的部下?”
问询的人,声调漫不经心。既没有因为眼前的人不下跪感觉僭越、也没有被跪着的一地人取悦。他的白色长发,垂落在肩头,一直蔓延到腰际,发丝柔软而飘逸。他赤着双脚,踩在铺满紫荆花的草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纯白斗篷上金丝绣出华丽的花纹,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淡漠,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被问的人,影像里只有背影。他没有说话,伫立在那儿,像石头一样。
只留黑色的短发在时光中变化着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