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场景被蒙上一层褪色的滤镜,米燃洋像是看古早的剧场一样看着这些各色神态的人们的表演。
正当他想要走动时,四周的场景如玻璃般骤然破碎,黑暗再度席卷而来。
待黑暗再次如潮水般退去,米燃洋的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这次是教堂边的晒谷场。
夕阳将人群的影子拉长,村民们围着一座简易的木台,台上站着一位身穿褪色黑袍的牧师。他的掌心托着一束干燥的麦秆,另一只手握着银质圣杯,杯中的水在余晖下泛着透彻的暖光。
“以盐为真心,以土为其形。”
牧师低声诵念,将粗盐粒撒进混着圣水的泥团。泥团被揉捏成心脏的形状,麦秆则被编织成一个小人的形状。当“心脏”被塞进稻草胸膛的瞬间,米燃洋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像是大地本身的呼吸。
村民们依次上前,用指尖触碰稻草人的肩膀。每接触一次,稻草表面就浮现一道淡金色的纹路,如同血管般微微发亮。
“它会守护麦田。”老妇人喃喃道。
“它会赶走那些该死的鸟!”青年挥了挥拳头。
最后,牧师将一顶破旧的宽檐帽扣在稻草人的脑袋上。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帽子阴影落下的刹那,稻草人空洞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微光。
人群爆发出欢呼,他们扛起它走向麦田。米燃洋跟在后面,看见夕阳把众人的影子与稻草人的影子绞在一起,像一条通往未来的锁链。
黑暗再次降临,又迅速被夏日的阳光刺破。
这次的麦田郁郁葱葱,稻草人孤零零地立在田垄中央,帽檐下那张炭笔描绘的笑脸似乎比从前鲜活。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绕着它奔跑嬉戏,童谣声惊飞了田埂上的蚂蚱:
“稻草人,歪帽子,
麻雀见了躲远远~
风来啦,雨来啦,
叔叔站直别趴下!
金麦穗,点头笑,
秋天装满大粮仓~
你一粒,我一粒,
冬天不怕饿肚皮~”
远处的农人们倚着锄头闲谈,汗水顺着他们晒红的脸颊滚落:“自打立了这玩意儿,连最精的麻雀都不敢来偷食了。”
“牧师的手艺还真灵验……你看东边老约翰家的田,没稻草人的时候那块地都快被啄秃了,现在呢,一直好好的!”
米燃洋走近稻草人时,黑暗第三次吞没视野。这次,他听见无数鸟类的尖啸声在虚无中回荡,其中混杂着类似人类癫狂的大笑。
金黄的麦浪依旧在风中起伏,但田垄间再也看不见那个歪戴着破帽子的稻草人。
取而代之的,是几根银灰色的金属杆,顶端安装着碗状的装置,正有规律地发出高频的“滴——滴——”声。
麦田边缘立着一块崭新的告示牌,上面印着:
“声波驱鸟仪——高效、环保、无伤害”
落款是某家农业科技公司的logo,旁边还画着一只卡通化的、微笑着的鸟。
几个穿着工装裤的农民站在田埂边抽烟,烟雾混着晨间的薄雾,模糊了他们的表情。
“听说没?山上的鸟最近死了一大片。”
“是啊,老王前天去打猎,说林子里静得吓人,连声鸟叫都听不见。”
“该不会是这新玩意儿搞的鬼吧?”
“瞎说!说明书上写了,这频率对鸟没伤害,顶多让它们不舒服……”
“你当然这么说,谁不知道你老婆堂兄就是卖这个的……”
米燃洋走近几步,发现驱鸟器下方的泥土里,散落着几根羽毛,不像是自然脱落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扯下来的,羽根处还沾着干涸的血渍。
没有鸟鸣,没有振翅声,甚至连虫声都稀薄得可怜。整片麦田安静得像个巨大的坟墓,只有驱鸟器单调的电子音回荡着,像是某种扭曲的安魂曲。
黑暗再次降临,这次米燃洋闻到一股熟悉的霉味——是杂物间那种灰尘的气息。
教堂的库房里。
狭窄的房间里堆满破损的圣像和发黄的经卷,角落里,稻草人静静地倚墙而立。它比之前看到的破败许多:麻布衣服褪成了灰白色,帽檐塌陷,炭笔画的笑脸也早已模糊不清。
年迈的牧师跪在它面前,颤抖的手指剥开它胸前的麦秆,取出那颗早已干裂的“心脏”——圣水泥土捏成的核心此刻布满裂痕,像一块风化的骸骨。
“老朋友……这次之后该和你说再见了。”
老牧师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盐和装在玻璃瓶中的圣水,如同二十年前那样,重新揉捏了一颗泥心。但这次,他的动作慢了许多,呼吸间夹杂着沉重的喘息。
“现在的科技,实在是太发达了,大家都依赖上它了。”他将新心脏塞进稻草人空洞的胸膛,轻拍两下,“但我知道……你才是最好的。”
稻草人没有回应,但它空洞的“眼睛”在昏暗的库房里微微反光,像是在回应老牧师。
“我明天就要去城里的养老院了。”老牧师用袖子擦了擦稻草人肩上的灰尘,“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啦。”
他站起身,临走前突然回头,轻声说:
“如果有一天……你实在寂寞了……”
“就来找我吧。”
库房的门关上,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缕光。
米燃洋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还在阴暗的小巷里。
但面前多了一具尸体——那是个瘦得脱相的男人,眼眶凹陷,皮肤紧贴着骨骼,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最骇人的是他心口的窟窿: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钝器硬生生掏开的,但伤口处没有一滴血。
米燃洋蹲下身,在尸体指缝间发现了几根枯黄的麦秆。而当他抬头时,巷子尽头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顶破旧的宽檐帽,在月光下晃了晃,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