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望着皇帝眼中那蚀骨的冰冷,嘴角扯出一抹凄苦的笑,方才所有的坚定与怨毒,都在这一刻悄然柔和下来。
她缓缓转动脖颈,目光越过殿中僵立的侍卫、匍匐的宫人,落在了殿角的六皇子身上——那是她十月怀胎、亲手抚育长大的孩儿,是她这深宫岁月里,唯一的光与暖。
六皇子还被乳母紧紧抱在怀里,小脸依旧惨白,脖颈上的血痕格外刺眼,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还凝着未干的泪痕,懵懂地望着殿中对峙的众人,似是还未明白,眼前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会将他与母亲推向何种境地。
贵妃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怨恨,被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疼惜取代。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手,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六皇子,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是要将这五岁孩儿的眉眼、轮廓,一一刻进心底,刻进这最后的时光里。
那眼神里,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牵挂——牵挂他日后无人照料,牵挂他要独自面对深宫的风雨,牵挂他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叮嘱,再也得不到母亲的怀抱。
她的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滑落,只是微微眨了眨眼,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那眼神里,有道歉,有不舍,有牵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期许他能平安长大,期许他能远离这深宫的算计与血腥,期许他能拥有一个安稳顺遂的人生,不必再重蹈自己的覆辙。
乳母似是察觉到了贵妃的目光,下意识地将六皇子抱得更紧,微微侧过身,却又不敢完全挡住,只能低着头,浑身发抖——她清楚,贵妃这眼神,是最后的诀别。
六皇子似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注视,停止了啜泣,懵懂地抬起头,看向贵妃的方向,小脸上满是茫然,却又隐约透着一丝依赖,伸出小手,似是想朝着贵妃的方向伸去。
这一举动,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贵妃的心底。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眼底的不舍愈发浓烈,目光里的温柔,渐渐被绝望覆盖。她知道,这一眼,便是此生最后一眼;这无声的凝望,便是她对孩儿最后的告别。
她微微抬了抬嘴角,似是想对六皇子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却终究没能扯出像样的弧度,只化作一抹凄苦的弧度。
随后就见她猛地转身,对着大殿众人扯出一抹凄绝到极致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了怨恨,没有了不甘,只剩下彻底的释然与麻木。
不等众人反应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早已藏好的小巧匕首——那是她入宫之初,兄长为护她周全,偷偷给她的防身之物,如今,却成了她结束这深宫煎熬的利器。
“皇上,臣妾不求你宽恕臣妾的罪行,只求来世,再也不生在高门显贵,再也不遇见你,再也不踏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贵妃的声音低沉而决绝,没有一丝留恋,话音未落,她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沉,锋利的刃口直直刺入自己的胸口。
“噗——”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素色的锦缎裙摆,也溅在了冰冷的金砖上,与先前柳郎的血迹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贵妃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她缓缓抬起手,似是想再看一眼六皇子,指尖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眼神渐渐涣散,却依旧透着一丝未熄的执念。
她没有倒向身前的侍卫,也没有倒向冰冷的龙椅方向,而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身体缓缓向后倾倒,朝着大殿入口的方向倒去。
“咚”的一声闷响,她的身体重重摔在金砖上,发丝散乱地铺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与那抹凄绝的笑,胸口的伤口还在汩汩流着血,渐渐蔓延开来,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视线穿过敞开的大殿宫门,落在门外漆黑的夜色里。那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星光,没有月色,像极了她这一辈子被困在深宫的绝望与黑暗。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若能逃离这深宫牢笼,能拥有一份安稳自在,能见一见宫外的天高云淡,可到最后,她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
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最后一丝气息从她嘴角溢出,她的目光依旧定格在那片漆黑的夜色中,带着无尽的遗憾与不甘,彻底没了动静。
曾经温柔如水、宠冠一时的贵妃,终究还是在这深宫的算计与绝望中,以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终究没能等到她心心念念的、远离纷争的天高云淡。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侍卫们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匍匐在地的宫人吓得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乳母抱着六皇子,早已泣不成声,死死捂住六皇子的眼睛,生怕他看到这血腥而悲凉的一幕。
六皇子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在乳母怀里不停挣扎,含糊地喊着“母妃”,声音稚嫩又绝望。
皇帝站在龙椅前,看着倒在殿门处的贵妃,脸色依旧惨白,眼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又被冰冷的漠然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