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针齐齐躺在各自的小房间里,被一双苍老的手从左向右卷了过去,收进他随身携带的药箱里。
章太医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还带着几分心有余悸,语气中隐隐透着指责:
“陛下此举,实在冒险。”
谢韫微微垂头,像是自家孩子犯了错一般,气势微弱地跟家长解释:
“行事匆忙,朕还没有来得及跟您通气。”
先抚平章太医的情绪,又轻轻接过他的药箱,亲自替他收拾起来:
“朕这身子不争气,自小便是靠着您料理,才有了如今这般模样。您是朕的自家人,朕信任您,这才告诉您实情。”
章太医轻轻哼了一声,但是竖起的眉毛已经缓缓降落,抚摸胡须的动作也不再焦躁。
谢韫回想着章太医方才真真切切为自己担忧悲痛的样子,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自己心间,抚平了那些曾经被亲情抛之于后的苦楚。
谢韫很少摆出帝王的架势。
他性子本就温和,又常年住在外府,日日和下人平民打交道,浑身上下丝毫不带权贵之气。
他会穿着上等的丝绸长衫入宫面圣,与大臣言谈朝政。也会穿着粗布麻衣,坐在大门口,和刚刚去郊外摘了野菜的老婆婆话家常。
看着小厮奋力捶打自己后腰时,他会摆摆手让他们回去休息,自己接过笤帚洒扫前院。
他会亲自去小厨房,和厨子学了一身技能,时不时做点小东西,到处和府中的人分享。
遇到司禾和萧景铎那天,是他在京城见过最大的雪天。
成片的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几次阻挡了视线。
宣政殿内地龙竭尽燃烧,烘烤的整个大殿都萦绕着暖气。
退朝时,谢韫慢步在长长的阶梯上,听着身边大臣的低语。
有的临场作诗,赞誉雪之纯粹盛景。
有的追忆往昔,怀念儿时雪景记忆。
有的戏称归家,急陪儿女赏雪嬉戏。
谢韫犹觉趣味,未承想一场大雪能引出如此多的人间景画。
然而抬头随意地一瞥,却让他蹙了眉头。
一旁的宫女太监冻得满脸通红,手指关节处布满红疮,却仍旧站在雪地里,忙着各自的事情。
乘着马车从宫中回府时,他看见街道两旁的百姓面无希冀的神情。
年少的他第一次直观的看到,自己生于权贵之家,帝王之家享受到的幸运。
即使生母早逝,先帝忌惮,将他早早丢在外府,却仍不会缺衣少食。
一场漫天纷飞的大雪,落在他们眼中,是盛景难遇。
落在受难的百姓眼中,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
谢韫让下人分发热粥棉衣,却仍旧是难以填补,有心无力。
偏偏贫民这般的挣扎,在先帝眼中也惊不起一丝波澜。
他大谈开疆拓土,征税征兵。
贪婪的眼眸像蛇蝎一样狠毒,宣政殿内的丝丝金缕更显冷血。
马车缓缓行驶过,谢韫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直到他听见两个小孩的打闹声,疑惑地掀开车帘,便看到彼时还小的司萧二人。
他们身上是破破烂烂的薄衣,地上盛钱的碗也摔破一个角。
谢韫鬼使神差地下了马车,朝他们走去。
看见他们二人孤零倔强的模样,谢韫仿佛看见小时候的自己。
旁人初闻,五皇子十五岁便封王立府,是前所未有的荣肯,未来必定风光无限。
不过数月,人们便了然,看似无上的殊荣,不过是先帝随手一挥的敷衍。
实际上,是先帝对谢韫已经厌恶至极,不愿留他在皇宫留住。
谢韫每日不过是和普通臣子一样上下朝,不发言,不领职。
来去如风,仿佛只是挂了个皇子空名的陌路人。
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贵妃已经不在人世。
母亲的模样在他脑海中都蒙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稀薄的记忆里,母亲总是疏离地坐在桌案边,不与他说一句话。
范公公那时常常宽慰他,贵妃起初十分珍视谢韫,无论梳洗打扮还是吃食睡眠,都是贵妃亲自操持,从不假手于旁人。
只是贵妃母家因陛下蒙难,也因此失了宠爱与权势。她被挚爱之人背叛,一时间无法接受,连带着对谢韫也生起恨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