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总是淡淡地回了范公公，让他不用这样宽慰自己。

因为谢韫从来没有恨过他的母亲。

他想，先帝那般昏庸绝情，母亲这样做，他完全可以理解，甚至表示赞同。

因为从他有意识那一天起，每一天都在厌恶自己身体里流淌着先帝的血。

每当他看见受苦受难的平民百姓，看见叫苦连天的下人难民，就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仿佛能烫破他的皮肤，让他化成一滩罪恶的脏物。

谢韫看着当时的司禾和萧景铎，没由来地想，如果他离开，他们会是什么结局。

或许被冻死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又或许饿死在蝇虫飞舞的深巷。

看着他们那两双倔强的眸子，谢韫心念一动，终是下了决心。

自此，府上多了两个叽叽喳喳的弟妹，日后成了新帝的左膀右臂。

逼宫那日，正是初春。

艳阳高照，花苞初绽。

当和煦的阳光在勤政殿的金缕上闪烁着光芒时，谢韫的佩剑抵在先帝的颈侧。

先帝略显苍老的面容被恐惧遮挡，全然不见平日的张狂。

膝盖混着许多人的血迹跪在地上，昔日万人之上的天子跪伏在自己最不值一提的弃子脚下。

“父皇，这个位置，该换人了，您说是吗？”

谢韫语气平淡，仿佛不是在逼宫造反，而是寻常父子话家常一般。

先帝听着谢韫温和清润的声音，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跪在自己昂首挺胸踩过无数次的地板上，放不下自己握在手里多年的皇位和权势，但更害怕丢了自己这条命。

“韫儿……”

先帝哆哆嗦嗦找回自己的声音，浑浊沙哑，努力找回慈父的形象：

“是朕之前疏忽你了，都是朕的错。你想要什么，朕现在都可以给你！只要你留着朕一条命，让朕能继续在这里安享晚年！你把剑拿开……朕现在就去下旨！”

谢韫表情未变，佩剑依旧搭在先帝颈侧，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下人就拿来了笔墨。

“就在这写。父皇，我没什么耐心。”

先帝的面容混合着屈辱与恐慌，跪在地上，指尖颤抖着一字字写下传位诏书，宣告一个乱世的终结。

先帝咽了咽口水，眼神掠过泛着银光的剑身，微微侧开肩膀避开，努力挂上虚假讨好的笑容仰头看向这个他已经几乎忘记了容貌的儿子。

“韫儿，你我终究父子一场，便到此为止吧。瞧你这双眼睛，长得多像你母妃，她也不希望你……啊！”

先帝的话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惊恐的尖叫，鲜血染红了他的龙袍，变成只会哆哆嗦嗦发抖的哑人。

谢韫看着滴血的剑身，嫌恶地挑开地上的舌头：

“你没资格提起她。”

谢韫唤来下属，司禾和萧景铎率人走进勤政殿，上前两个小兵搀住先帝，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换了个方向，面向高高在上的龙椅。

谢韫脚步沉重，一步步登上台阶，指尖描摹过上面的龙纹，缓缓坐了下来，俯视着地上的先帝，在一片欢呼新帝即位的庆贺声结束后，声音不容置喙：

“传朕旨意，如今百姓困苦，太上皇深感不安，不愿居于宫中，特自请前往临安寺为民祈福，以求天下大安。”

先帝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满嘴鲜血，目眦欲裂，但挣扎不过，在模糊的叫骂声中被拖了出去。

谢韫挥了挥手驱散了众人，独自在勤政殿坐了一个下午。

坐上自己曾经最厌恶痛恨的位置，他心绪复杂，浩浩荡荡的逼宫结束，如今只留下满心的空旷。

他忽然记起儿时，母妃曾亲自抱他来过这里。

他被先帝抱在怀里，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握住他的小手，带着他在宣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母妃站在一旁，温柔地笑着，声音轻柔动听：

“谢韫，喜欢你的名字吗？”

“喜欢……”

一道稚嫩的童音和一道疲惫微哑的男声重合，回荡在殿内，久久挥之不去。

谢韫思绪回笼，轻轻摇了摇头，向范公公询问：

“白少衍可到了？”

“回陛下，白公子已经和阁主他们碰面了，现在一切已经准备妥当。”

范公公应声，将收好的手信呈给了谢韫。

谢韫扫视过后，微微颔首，将信纸搁在烛火上点燃，捻在指尖看着跃动的火花：

“皇叔……你可不要让朕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