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原因的,无论多么冠冕堂皇,总有孩子会被送走的。
诗安是这样想的。
但可惜,似乎自她进入爱乐之家起,便已经有很多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期。
“于院长不会把孩子们送走的。”
言外之意其实很明显了,但苏缔陌这话显然不合常理,诗安下意识便反问:“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怎么还会有D区福利院......”
诗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被苏缔陌轻轻拉向一旁。
就见着后者坐到了一个木椅上,冲着她,伸手轻拍了几下面前另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
诗安沉默了片刻,选择照做。
苏缔陌的回复便是在此时响起:“所以才是‘如果’啊......”
她的声音不大,仅仅控制在二人听清的程度。
但疑问依旧如云笼罩。
诗安轻轻皱了皱眉,对方似乎没有要向诗安解释清楚的意思。
还不待诗安追问,苏缔陌先开了口,眉眼灵动,带着些许玩乐的狡黠:
“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关于这件事背后的机制,我不告诉你,你自己来猜......”
“猜对了我有什么好处?”
“唔......”苏缔陌思索了片刻,一拍掌,“那我就告诉你我的使命。”
诗安了然地点点头,没作声。
恰好在这时,张姨端着一盘点心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见到坐在椅子上的二人,便急忙招呼起来:“我还说怎么哪都找不见你们的踪影,地方都要逛遍了,要不是我特意留着,这曲奇饼怕不是连渣都不剩。”
她一边说着一边探着身子将手中的盘子放到她们二人之间,接着便后退一步站在一旁,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显出几分拘谨来。
苏缔陌注意到张姨的小动作,也不吝啬此刻的调侃,冲着张姨便直接开口了:
“张姨,你怎么这么紧张啊?真奇怪,怎么我之前到咱家来没有这么个待遇?让我想想,你当时怎么和我说来着,噢对了,你说的是‘要吃自己坐去,没剩的了’......”
“去去去去,也不看看你那时是个什么样?我当时刚出炉的曲奇,在桌上没摆个几分钟,某人就吃了一半了。你这小丫头,吃了我的还说我的不是来了?”
张姨摆了摆手,颇有些嫌弃。
苏缔陌则是装作不知情,光明正大地耍起赖来,从盘中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嘴里含糊,但依旧不客气地同张姨“索取”更多的曲奇饼。
这温情的一幕幕在诗安踏入这里便多次上演。
倘若这一切都是剧本,每个人都是演员,那诗安只能折服于她们这颇有感染力的演技了。
现实是,她清楚地知道不是的。
因此才一次又一次地唾弃产生否定想法的自己。
诗安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能够如此坦荡地将自己和盘托出?
包括善意,包括委屈,包括炽热无比让人感到滚烫的热情。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像困于高墙之内的囚徒,始终与外界隔着一面墙,一面厚而高的城墙。
诗安可以不明白的,因为她还不够大。
但同样的,她也该明白了,因为她要长大。
—
诗安静静注视着那盘点心,缓缓伸出手,从中拿起一块。
没有手套,无需纸张,丢去那些多余的包袱,以本身的自己,触碰那曲奇的表面,摩挲它的碎渣,那扎实中带着酥软的微妙重量,以及点点余温,都足以让品尝者感受到制作者的用心。
最后放入口中,咀嚼,清晰悦耳的“咔擦”声响,无数细小的酥粒在口中散开,黄油和香草的味道因融化而扩散,甜意蔓延,却恰到好处地截停在让人腻味之前。
美味的,友好的曲奇饼。
诗安抬眸,便见对面两人齐齐看着她。
是苏缔陌眨动着她那双星星般的双眼望着她,问:“怎么样?好吃吗?”
期待,喜悦,一类的情绪毫无遮掩地被她们暴露在外。
诗安忽的释然了,笑道:“嗯,味道很好。”
或许可以给自己一个清晰的答案了。
诗安这样想着,垂头看向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视线随之左移,同右手的动作一起触及左手腕上的那枚戒指。
“要求别人爱自己,是最大的傲慢。”【注:摘自尼采作品《与孤独为伍》】
曾留于脑海中并嗤之以鼻的言语在此刻给予了诗安最温柔地回复:
它以过往为笔,以当下为纸,书写出一封封向诗安表达爱意的信。
纵使她如何在最开始伪装出一副生来便是惹人讨厌的模样,依旧有人爱她。
亲情的、友情的,又或许是爱情的?
这咏叹调般的爱,在她一次又一次地不解中给予了最为真挚恳切地答复——
我愿意,也因为你值得。
她如此糟糕,但有人爱她。
无论是因为她,还是其他种种,至少在当下此刻,诗安是被他们推出来的。
被推出那被视为“危险”的绝境。
留下的关于他们的痕迹,不是为了愧疚,而是为了铭记。
因为值得。
她要记得。
她要记得啊。
偌大宏伟的城墙中还有囚笼,宽广无垠的原野上存有危机。
而她是暗潮与明流的交汇处,两端的中点,乱象和平静的中心。
诗安,去追随你自己。(*1)
—
“不对!”
苏缔陌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叫道,“你还没说你要是没猜到我可以获得什么奖励!”
“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那......”
苏缔陌蹙起了她的眉毛,陷入了思考。
许久许久,带着些许颤音和不确定,苏缔陌说出了自己所希望的:“我想知道未来的情况。”
不出意料。
诗安早已猜到苏缔陌所提会与此相关,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于是挂着浅笑,应声道:“不用奖励。等你准备好,随时可以。”
(第二场中场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