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区福利院派来的接送车辆是一辆电力大巴,响应着当今时代宣扬的“绿色环保”口号。
座位是不固定的。
因此一群人上了车,要么就是和结识的两两相坐,要么就是直接坐了过道边的位子,再把旁边的位置用自个的行李堆满——
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简单浏览片刻,便可以揣测出一些人的情绪了:
面露不满的或许是对自己去C区一事很不高兴,而喜上眉梢的,或许是比较期待的。
但粗略看看,后者显然是比前者少的。
毕竟她自己也是前者。
诗安站在过道上,低头看了看抱在怀中的行李。
她的行李零星的就这么几样:
几件当时叶南月准备妥当换洗的衣服,闻未来的日记本,黎羽的耳坠,以及好几卷未开封的医用绷带。
她身上的绷带依旧没有拆卸,圈圈层层缠绕在肉眼可见的身体表面,似乎在无形向大众宣告着此人身上“不同寻常”的“疾病”。
因此,诗安只是抱着她的行李伫立在那大巴车上过道片刻,原先坐在过道边的一些人便挪着身子朝里靠去。
很微小的举动,但是却有如实质的扎眼。
令人难以忽视那种隐藏在行为举止间的“不愿靠近”。
或许是平常和同龄人接触得实在少了,又或许是诗安本人以往更多的都是和那些颇有教养、喜怒不形于色的贵族们打交道多些……
这样明晃晃表现在面上的,让她忽的有些不适应起来了。
就好像她是个异类。
当即,她的视线便开始在排排位置飞速掠过,试图找到一个适合她的座位。
但当后背被一双温厚有力的手给揽住,身体被轻扭转着掉了个头,她抱着她的行李,在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落入那个面熟的女人怀里。
女人的胸脯柔软而温暖,带着不同于平日那些小姐们为了保持身材的宽厚。
顿时,淡淡的米香味沁入肺腑,可靠感随之而来。
让诗安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了下来。
只听这女人用中气十足的嗓门冲车内喊道:
“位置有的是,孩子们别把行李放座位上,都听张姨话啊,我们乖乖把行李放到车箱里。”
“人坐位置上,行李放车厢里,什么东西该在哪就在哪,别乱了位置!”
“拿不动的和张姨说,放在那张姨帮你们拿。”
“哎,你这有点过头了吧......算了算了,大物件放车箱,小物件放身边吧,但可别占了一整个位置......我记得头顶有个行李架来着......”
“两人坐一起,别这么拘束,以后都是要一起生活的,迟早要认识的......"
说着这一番话的期间,张姨就已经将诗安轻轻按在了一个位置上,边招呼着边把一些人的行李扛在肩上、夹在手臂和躯干间、提在手中,大包小包地下了车。
诗安被她这一连串举动弄得有些发懵。
看到张姨一个人拿起那么多行李,她脑海中最先蹦出的竟然是“她不会是机械臂”之类的想法。
这样荒谬的想法被突兀的一声笑打断,她循声望去,看到的是一个眉眼弯弯捂着嘴笑丸子头女孩。
但她还没揣摩出对方是因为什么笑时,那声笑就像是下雨前最先滴落的雨滴,自掉落在脸颊上开始,便开始有无数滴陆陆续续下落。
笑声就像是逐渐变大的雨声,从淅淅沥沥,到碎珠落盘。
张姨上车,便像是掉入了笑声洞一般。
她有些茫然地环顾着四周,最终找到了同样面露茫然的诗安。
对上视线后,她伸手挠了挠头:“她们在笑什么啊?”
不知道。
诗安应该要回答这么一个问题的。
但情绪的感染力或许就是在这里吧,在对上张姨茫然的视线后,她竟也像是染上了停不下笑容的瘾般,唇角不自觉上扬。
加入了这场不明所以的欢笑中。
—
诗安被张姨安排在自己座位旁边。
这个位置同身后普通作为不同,有一个小隔板作分离,看上去更像是带团导游该坐的位置。
而张姨在处理完一切后,终于得以坐下。
一沾上椅子便长舒一口气,伸手将旁侧的水杯拿出,“吨吨吨”喝了几大口。
余光似乎注意到诗安的视线,她随手拿出一瓶新的水递给后者。
说是递,实际上是在诗安摆手拒绝的前一秒“强硬”地塞进了她怀中。
现在诗安的怀里抱的除了那小行李箱,还多了一瓶水。
诗安看着张姨这漫溢得让人有些无所顾忌的热情,莫名想到了自来熟的柯弦音。
她记得小柯和她说过,自己是从C区福利院上来的。
或许说不定,小柯就是因为在张姨的影响下成长成那副模样的。
那副“因为我愿意,所以我帮你”的不计回报的模样。
有时候诗安觉得自己的命并不是很好……
分明有父母却只能顶着“孤儿”的头衔,被“领养”了却又只能被送回,而现在又只能一直往下走,顺其自然般将自己的后半生葬于福利院或者是流放地。
但有时候诗安又觉得,正好与之相反——
她遇到很多人,其中当然有不少攻击她的,但让她意外的其实还是,居然有那么多人愿意帮助她、对她好。
很不可思议,又很受之有愧。
“你就是名单上新来的孩子?我想想……你的名字是叫'诗安'吧?”
张姨的话语声将诗安的思绪唤回,又听她继续补充道,“诗意的平安?没错吧?是个很好听的名字。是你自己取的吗?”
诗安对上张姨满怀期待的目光,后者似乎很想打破她们之间的隔阂。
她并不反感这样的熟络。
毕竟,对方并不知道这名字背后的内情。
于是思绪在“师安”和“诗安”两个名字中跳了几秒,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表明是她自己取的。
“孩子,虽然不知道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但是……”
张姨坐直身子,但轻轻向她这方向移了些许,语气斟酌,似乎在考量着怎么往下说,“我当时在陈老旁边站着,听到了一些,得知你似乎是想逃跑来着……”
诗安没说话。
“可能这话有些在为我家打广告的样子,也确实有些孩子会先认为咱家不好啊不想来什么的……但还是眼见为实吧,咱院长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善良的人,或许你不知道,但我跟在她身旁也好几年了,之前我……”
张姨的话头突然就跑偏了。
诗安知道她是误以为自己不想到C区福利院才闹出逃跑一出,想为福利院说些好话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