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不等她说完,或者是那个“sh”刚露了头,齐问便止住了她的下文,也掐灭了她在此逗留的希望。
诗安抬眸凝视着齐问,似乎想从这个吊儿郎当的人脸上看到些许开玩笑的痕迹。
但很可惜,她失败了。
空气又坠入了深潭。
诗安忍不住握紧了自己的手腕。
她在等待,等齐问开口。
可偏偏,对方和她一样。
“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
她施了点力气,因为她发觉自己的问话实在有些苍白无力。
“干完这一票我应该就四处投简历吧?反正那身份卡也暴露了,现在是‘死缓’。”
一个。
“柯弦音她们呢?”
还有两个、三个……
“喂。”
齐问蹲下身子,看着低着头的诗安:“‘所有的付出都是有代价的。’你不会没听过这句话吧?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你要清楚,这个社会上没有什么人是无缘无故帮你的。”
他说着伸手向前,呈虚握状,在诗安脖子前不远。
“有些代价,你看不见而已。”
这句话后,他的身影被拉长,盖过诗安。
最后一句嘱咐,带着叶南月的意思:
“好好活着,丫头,别回来了。”
门终究被合上了。
—
“我准备前往C区。”
黎羽忽的收到诗安的来信。
简短的一句。
向他诉说着他们之间距离将要越来越远的事实。
黎羽品尝了一口桌边新煮好的咖啡,目光落到一旁的显示屏上——
那是一张电子地图,屏幕边缘标着或许代表经纬度的数字,而屏幕中心,是类似标注了城市各类建筑名称街道等的地图。简单来说,其实就是一个放大了些许的B区地图。
而“洞察谷”的地名上,有一颗红点,闪烁个不停。
—
让我们回到不久前,黎羽和苏墨庭会面的时间点上。
下午三点半。
苏墨庭给黎羽发送了一封加密邮件,内容大抵是一些“你会感兴趣”之类的话语。
乍一看还以为是苏墨庭为了吸引黎羽注意施的小把戏,但后者毕竟和前者也算是知根知底的“同伴”,知道对方毕竟不是轻易会开玩笑的人。
于是黎羽便临时让李叔推掉原来的计划,先去和苏墨庭会了面。
而会了面后,苏墨庭也确实给予了他不小的惊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一次月亮湾晚宴一事确实对他们这一对有所促进,苏墨庭对黎羽的态度都好上了许多。
至少不再是完全的假惺惺。
用人话来说,那三分如沐春风或许还有个一分。
而苏墨庭本人也确实拿出了十足的诚意,上一次协商的合同分成,从一边倒也改成了六四分。
这对向来以“出手不留情”的苏大公子而言,已经算是不小的让步了。
但黎羽并不在意这个,草草看了一眼后就签字同意了。
当然这也得归因于不久前黎夕接手的一个项目——苏家为此花了不少价钱。
总而言之,商业上的往来,并不如黎羽当时在月亮湾想的那般,当断则断。
依旧藕断丝连,但好在影响不大了。
“苏大少爷特意叫我来,为的不会就是这事吧?”
黎羽伸手捏了捏鼻梁,面露疲态。
“怎么会呢?”
他一挥手,旁边的侍者便为黎羽倒上了茶,“黎少爷都匆忙赶来了,我怎么说也不能白费了你着急的一片心意吧。”
“有事说事。”
“那我就直说了,不知道黎少爷清不清楚师有为夫妇的事情?”
黎羽抬眸扫了眼苏墨庭,后者神态不变。
他便装作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怎么?”
“前不久不是火灾出的事吗?我这有个小道消息……”
苏墨庭特意停顿了许久,卖关子。
黎羽垂下眼,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茶耳,没说话。
“他们好像不是意外去世的。”
苏墨庭饮了口茶,掩饰了自己嘴角的笑意。
“怎么?苏少爷也开始做起小道消息的交易了?”
“这倒不是,毕竟还是不敢和林小姐论道的,只是道听途说。”
苏墨庭那“道听途说”几个字咬的略重。
黎羽听出了他话后的暗示。
他们终归是一群商人,和这些都不沾什么关系。
可偏偏这成为了他们交易的一环,那只能说明在明面上没表现出来,实际上暗地里早已传得风火。
亘古不变的自然不会被人怀疑,能让人起疑心的只能是突然出现而又突然消失的。
黎羽脑海中立刻浮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这很不妙。
说明大家都起疑心了,只是没人明确地捅破那窗户纸。
现在该做些什么?
黎羽将茶杯放下,视线缓缓从波动的茶面移向苏墨庭:“我没想到苏大少爷居然会这么……”
他身体后仰,双手轻轻环抱胸前,顿了一下,像在思考措辞,“关注这些事情。”
黎羽歪了歪头,转守为攻:“我记得林小姐不轻易售卖这些消息的,不知道苏大少爷花了多少才得知的?还是说,苏大少有什么途径可以了解到这些内部的消息?”
苏墨庭愣了片刻,知道对方是在装傻,但也不戳破,顺势而为:“哪里哪里,道听途说道听途说……”
黎羽算是明白了,归根结底这苏墨庭还是本着刺探他的态度找上的他,生意还是次之,他是想借此事敲击他,间接获取诗安和师有为夫妇关系的信息。
这,很难不让黎羽想到苏家和科学院之间的关系——或许并不如表面上那么清晰可见。
几番来回,黎羽实在是有些索然无味了,便先一步告辞了。
但这一次会面也让黎羽对苏家留下了个心眼,就从刚刚苏墨庭说出的那个“小道消息”来看——就算随口一说,这背后包含的信息量也实在不容小觑。
黎羽有理由怀疑,苏家的势力渗透进科学院去了。
换个简单的说法,苏家现在或许正是得势之时,颇得科学院的青睐。
只是出乎意料,黎羽没想到原先推掉的那个会面——对方居然愿意等他时间空闲下来。
黎羽便也就去了,抱着了解近来舆论的心态,有意试探一番,也算得知什么消息是流传较广的,什么消息是独此一家了:
譬如苏墨庭试探的一番话,倒不是广为流传。
而意外之喜:
那便是苏家确实有人,进入了科学院为其工作。
但身份不知。
这样一来,一切或许就对得上了。
苏家会最先得知许多信息,而也变相说明了……
苏墨庭所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师有为夫妇不是意外身亡。
—
黎羽得出这个结论回到叶家的第一时间,便是推翻自己之前建设的种种,无关自厌自弃,打开了诗安通讯设备上他设下的定位系统。
但理性拦住了他,没让他一同打开那个一起被安装其中的关于她身体健康状态的实时监测系统。
他分明也极其厌恶这样。
可到头来自己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黎羽将咖啡杯放下,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让那身体深处发出的轻微躁动安静下来。
他的视线在那条来信上驻留,目光最终紧锁在“C区”那两个字眼上。
他能猜到这一切是叶南月的手笔。
确实,在得知他们身亡原因的第一刻,黎羽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将诗安送远。
离A区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回来。
最好永远不要被找到。
思绪到此,他的心脏忽地像是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疼痛尖锐。
黎羽起身走向房间内一角,那里的玻璃展柜存放着依旧盛放得鲜艳的玫瑰,而在展柜旁边,是使用过后堆叠起来有些卷曲的便利贴。
他忍不住伸手抚摸那展柜,好似透过玻璃感受花的娇艳。
但最终也只是落下一声浅浅地叹息。
笼中鸟以为的太阳,或许也不过是被天空所囚禁的另一只鸟。
——但我总是能找到你的。
“好。”
最后他如此回复着。
—
科学纪年152年6月30日。
诗安坐上了下行的车子。
或许被安排后的日子就是这样——难熬。
诗安浑浑噩噩地数着日子到来,再如机械一般,走上那辆车。
甚至回头,都看不见任何一个面熟的人。
仿佛命运既定一般,她天生就不属于这里。
上天催促着,让她前往下一个地点。
飘摇如浮萍的旅客,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落脚点在哪里。
(第八幕 落幕)